方磊把自己桌上的草稿紙撥開一塊地方讓周堯坐,王雪松把合作網路圖鋪開在桌上,用鉛筆把周堯的虛線節點描成實線。
描完之後他在旁邊加了一行小字:“9月17日,周堯歸隊。”
顧小北從窗臺上拿起一個蘋果遞給周堯。
“給你攢個進度條,這是你自己的第一個蘋果核。”
周堯接過蘋果,咬了一口。
聲音很脆。
九月下旬,楓葉開始紅了。
數學所院子裡的幾棵雞爪槭最先變色,葉子的邊緣從綠轉紅,像被火燎了一下。
陸沉每天去閱覽室經過那幾棵槭樹的時候都會放慢腳步。
秋天是他最喜歡的季節——不是因為涼快,是因為秋天的光線有一種特殊的質感,是斜的,是金的,照在任何東西上都像加了一層濾光片。
前世他讀到過一句話,說秋天是釀了一整年的酒終於開壇。
這一世他好像懂了。
課題組的工作進入了第二個月。
方磊的S盒生成程式跑通了第三輪測試,開始在銀河-I上做更大規模的引數掃描。
王雪松的交換網路模擬模型搭好了骨架,正在往裡填從各種公開資料裡收集到的資料引數——八縱八橫的節點城市、光纖頻寬的上限、交換機的吞吐量瓶頸。
顧小北的收斂性證明寫到了第三稿,那個顧小北引理已經被數學所一位研究員看到,說可以整理出來單獨投《數學通報》。
宋知行在周堯的圖論數論框架裡找到了一個可以嫁接到資訊安全協議設計上的入口,兩個人正聯手把入口拓寬。
機器前,何巍在寫一段新程式碼。
周堯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撐著桌沿,另一隻手指著螢幕上一行數論驗證程式的結果,說“這裡再加一個素數冪的邊界測試。”
何巍敲了幾行程式碼,程式重新跑起來。
過了大概十幾分鍾結果出來了——邊界測試通過,兩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這個畫面後來被方宜民用相機拍下來,登在數學所內部通訊的封面上,標題是青年課題組在386上除錯銀河-I程式。
那天下午,劉領隊把陸沉叫到了閱覽室外面。
走廊裡日光燈還是那盞嗡嗡響的老燈管,每隔幾秒就閃一下,閃得人眼睛不舒服。
劉領隊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傳真,紙張還是溫熱的。
他沒有把傳真遞給陸沉,只是說了一句話。
“錢老明天到,要看課題組的進展。”
陸沉回到閱覽室,把話傳給每個人。
方磊第一個站起來,然後又坐下。
顧小北把窗臺上那排蘋果核從頭數到尾,好像在數時間。
王雪松把合作網路圖從牆上摘下來,檢查了一遍所有節點和連線,確認沒有遺漏。
何巍只是說了一句“那我今晚把群表示論引理的正式證明整理出來,”然後坐回機器前面。
周堯沒說任何話,他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開始整理圖論數論框架的核心結論。
第二天上午九點,一輛黑色轎車駛進數學所的院子。
錢學森走下車的時候,和兩個多月前在友誼賓館見到時一樣——溁疑猩窖b,領口扣到最上面一顆,銀白色的頭髮在九月的陽光裡發亮。
但他今天沒有拎公文包,只帶了一個筆記本,封面還是那本印著國防科工委的舊筆記本。
劉領隊在樓下迎他。
錢學森擺了擺手,意思是“不用那些虛的,”
徑直上了樓。
他走進閱覽室的時候,六個人正在各自的桌前工作——方磊在畫新的引數掃描表格,顧小北在改第三稿證明的措辭,王雪松在往模擬模型裡填最後一個城市的引數,宋知行和周堯湊在一張圖上討論超圖的邊分類問題,何巍在敲群表示論引理的最後一段證明。
陸沉站在機器旁邊,螢幕上正顯示著銀河-I昨晚跑出來的最新一批資料。
錢學森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說話。
他把閱覽室看了一圈——那三張舊書桌,桌上的草稿紙和搪瓷茶杯,窗臺上那排已經攢到快三十個的蘋果核,牆上那張密密麻麻的合作網路圖,機箱上貼著的統統除外紙條。
然後他走進去,在陸沉的便籤本前面停下來。
便籤本翻到的是畫滿橋的那一頁,藍圈還在,藍圈裡面的小圈和連線比兩個月前密了不知多少倍。
“上次我畫這個圈的時候,裡面只有幾條線,”錢學森說。
“現在多了一些,”陸沉說。
錢學森點了點頭。
他翻開自己那本舊筆記本,裡面夾著一張從傳真機裡吐出來的列印紙——是王雪松的交換網路模擬模型昨晚在銀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