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行把要上機跑的程式程式碼寫在紙上——不是用鉛筆,是用鋼筆,每一個分號都點得端端正正。
王雪松把軟盤一張一張地檢查,每一張都插進驅動器裡讀一遍確認沒有壞道,然後把程式備份了兩份,一份放自己書包裡,一份放陸沉書包裡。
“兩份不夠,再備一份,”顧小北說。
“已經兩份了。”
“再備一份,”顧小北堅持,“我姥姥說,重要的事情做三遍。”
王雪松把第三份備份拷進軟盤,標籤上寫了一個3,筆跡很重。
凌晨一點半,方宜民推著一輛從數學所借來的三輪車等在招待所門口。
車上放著六個人的書包和一臺從閱覽室搬來的備用電源——鄒世明聽說他們要通宵跑銀河-I,專門送過來的,說萬一計算所的穩壓器出問題,這臺備用電源能頂半小時。
方磊和宋知行坐在三輪車斗裡,背靠著備用電源,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
九月的BJ夜空高而清澈,星星不多但很亮。
“你緊張不?”方磊問宋知行。
“有一點。”
“我也是,”方磊把手伸進書包裡摸到課題本的封面,“但我不是怕程式跑不通,是怕萬一跑通了——我就不知道接下來該幹什麼了。”
宋知行沉默了一會兒。
“跑通了就接著跑下一個,你那個密碼學S盒的數學結構,跑通了第一步,還有第二步第三步。”
“也是,”方磊把手從書包裡抽出來,仰面躺在備用電源上。
計算所在中關村東邊,一棟灰色的六層樓。
銀河-I佔了整整一層,機房外面是兩道鐵門,第一道是普通的防盜門,第二道是帶密封條的恆溫恆溼門。
門口有專人值班,驗過李研究員簽發的機時排程單才放人進去。
值班員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戰士,穿著綠軍裝,驗完單子以後對著方宜民和六個半大孩子看了好一會兒。
“你們就是那個課題組?”
“對,”方宜民說。
年輕戰士沒再問,把第二道門推開。
一股涼氣從機房裡湧出來,帶著冷氣製冷劑和電路板微微發熱混合的氣味。
銀河-I就立在機房正中央,不是一臺機器,是一排機器。
十幾個灰白色的機櫃排成兩列,每一個都比人還高,上面密密麻麻的指示燈在閃爍,紅的綠的黃的,像一座微型城市的夜景。
機櫃之間有電纜連線,電纜用不同顏色的紮帶束著,貼著標籤,走線橫平豎直。
機器執行時發出的聲音不是風扇的轟鳴,是一種更深沉的、低頻的嗡嗡聲,像一頭髮動機在怠速。
六個人在機房門口站了將近一分鐘,沒有人說話。
第一百二十一章:資訊戰的初始
不是被嚇到了,是一種更復雜的感覺——他們之前用的那臺386,可以放在書桌上,搬動的時候一個人就能抱起來。
現在他們面前的這臺機器,佔滿了一整個房間,執行時的散熱量讓整個機房保持在恆溫十八度。
而他們即將坐在它的終端前面,敲下命令,讓它為自己跑數。
終端室在機房隔壁,一排六臺啞終端,螢幕是單色的,橙黃色的字元在黑色背景上一閃一閃。
王雪松第一個坐下來,把軟盤插進驅動器,敲下載入命令。
螢幕上跳出一行提示:“Job subtted to queue. Estited wait ti: 0 nutes.”
佇列等待時間為零。
因為是專機專用。
“開始吧,”他說。
那個夜晚——後來顧小北在課題本里把它記作銀河之夜——持續了八個小時。
凌晨三點,方磊的密碼學S盒生成程式開始跑。
凌晨四點,王雪松的交換網路最大流演算法在擴大到一萬個節點後第一次跑通。
凌晨五點,宋知行的數論驗證程式碼在迭代到第十七輪時發現了第一個素理想分解的異常值,他和顧小北花了一個小時確認這不是程式錯誤而是一個真實的邊界效應。
早晨七點,陸沉把所有人的結果彙總寫進一份進度報告裡,報告的最上面一行是銀河-I首次執行日誌,1990年9月14日。
收工的時候,外面的天已經全亮了。
九月的BJ清晨有薄霧,從計算所的窗戶看出去,中關村灰磚樓的輪廓在霧裡若隱若現,遠處的工地塔吊已經開始轉了,像一個巨大的鐘擺在做早操。
方磊坐在終端前面的椅子上沒有站起來,他的眼睛還盯著螢幕上最後一行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