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接過檔案。
封面上印著紅色的國防科學技術工業委員會字樣,下面是一行黑體字——資訊高速公路數學基礎研究計劃(第一期)。
翻開扉頁,課題負責人一欄裡印著幾個名字。
第一個是北京大學數學系一位教授的名字,第二個是中科院計算所一位研究員,第三個是——陸沉。
“這個計劃分三期,第一期三年,搭框架,第二期五年,建體系,第三期——”錢學森沒有說下去。
他把公文包拎起來,往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陸沉。”
“嗯。”
“你便籤本上我畫了一個圈。”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的暗紅色地毯吸掉了他的腳步聲。
知了在窗外又叫了起來,這一次沒有停。
陸沉坐在空蕩蕩的會議室裡,面前攤著那份國防科工委的紅標頭檔案,手邊是趙大江那本便籤本。
便籤本翻到畫滿橋的那一頁,錢學森畫的藍色大圈把所有節點都圈了進去,墨跡已經乾透了,在紙上微微凸起,像一條分水嶺把所有的河流收進同一個流域。
他把檔案合上,裝進書包裡。
然後拿起便籤本,在錢學森的藍圈旁邊寫了一行小字——1990年8月,友誼賓館。
寫完他把便籤本合上,站起來,走出三號會議室。
走廊盡頭的窗戶還開著,八月的熱風灌進來,把暗紅色的地毯吹得微微鼓起。
窗外,楊樹葉子在陽光裡翻動著,背面是銀白色的,正面是深綠色的,風吹過來的時候滿樹的葉子一起翻面,像一片巨大的、會呼吸的鱗片。
他下了樓,走出貴賓樓。
噴泉池裡的水還是湝的一層,石雕鯉魚的嘴巴還是朝著天。
但今天他注意到,鯉魚的尾巴下面,有一小叢青苔,綠得很深,很舊,像是已經在那裡長了很久很久。
方宜民在大門口等他,手裡舉著兩根冰棒,已經化了一半。
“怎麼樣?”方宜民把冰棒遞過來。
陸沉接過冰棒撕開包裝紙。
老冰棒,糖水凍的,甜得單一而坦蕩。
他咬了一口,冰在嘴裡裂開。
“四個字,大有可為。”
他咬著冰棒往公車站走去,八月BJ的陽光從楊樹葉子縫隙裡漏下來,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書包裡那份紅標頭檔案上,落在他口袋深處那枚銀筆帽上。
筆帽在口袋裡被體溫焐著,和陸敏的二十塊錢、林楓的軟盤、索科洛夫的信、霍夫曼的名片、何巍的草稿紙、錢老的便條紙挨在一起。
公車來了。
他上了車,投了一毛錢。
車廂裡很空,他挑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
窗外的BJ在八月的陽光裡往後退——腳踏車、電車、灰磚樓、楊樹、國槐、遠處正在蓋的高樓的塔吊。
他在心裡把今天聽到的每一個字重新過了一遍。
光纖。
交換機。
加密。
壓縮。
糾錯。
資訊理論。
博弈論。
可計算性。
八縱八橫。
安全域。
夏農。
馮·諾依曼。
圖靈。
錢學老畫的那個圈。
這些名詞在他大腦的構建空間裡被拆解、歸類、建立索引。
每一個名詞背後都牽出一長串前世的知識。
光纖中光脈衝的色散方程,交換機排隊論中的泊松到達過程,加密演算法的數論基礎,壓縮編碼的率失真理論,糾錯碼的伽羅瓦域上的多項式。
這些東西,前世的他用了十幾年才學完。
現在它們正在他的大腦裡被重新組織,圍繞著錢學森畫的那個藍色大圈,像鐵屑圍繞著磁鐵。
他把便籤本從口袋裡掏出來,翻到新的一頁。
在最上面寫了一行字——資訊高速公路數學地基·第一期框架。
然後他開始往下寫。
光纖通訊的數學基礎:麥克斯韋方程組的數值解法,光孤子方程的可積性。
交換網路的數學基礎:圖論中的最大流最小割,排隊論中的馬爾可夫過程。
資訊安全的數學基礎:數論中的大數分解,橢圓曲線上的離散對數。
資料壓縮的數學基礎:小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