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节
    紙條的邊角有一點翹起來,透明膠帶已經粘不太住了。

    方宜民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推開門。

    會議室不大,中間是一張鋪著白色桌布的長條桌,桌布漿洗得很挺括,邊角折得稜角分明。

    桌上擺著搪瓷茶杯,每個杯子前面放著一個三角形的名牌,名牌上印著名字和單位。

    陸沉一眼掃過去——國防科工委、國家計委、郵電部、中科院計算所、清華大學、北京大學。

    他的名字在中科院數學所那一排,名牌上印著陸沉兩個字,沒有頭銜。

    長條桌的一端坐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溁疑闹猩窖b,釦子繫到最上面一顆,領口露出一圈白襯衫的邊。

    頭髮是全白的,但不是那種乾枯的白,是銀白色的,像冬天河面上結的第一層冰,乾淨、硬朗。

    他的眉毛也是白的,很濃,眉骨突出,把眼窩罩在一片淡淡的陰影裡。

    那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手背上可以看到凸起的青色血管。

    手邊放著一個筆記本,封面上印著國防科工委的字樣,旁邊是一支鋼筆,筆帽已經擰開了。

    錢學森。

    陸沉前世在照片裡見過他無數次。

    黑白照片裡的錢學森,年輕的時候穿西裝,中年以後穿中山裝,頭髮從黑色變成灰白再變成全白。

    但照片拍不出那雙眼睛——那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人不該有的眼睛。

    不是銳利,不是威嚴,是一種靜。

    像深水,表面看不出流動,但你知道下面有東西。

    會議室裡還有其他人。

    陸陸續續到齊了,長條桌兩邊坐滿了。

    有穿軍裝的,有穿中山裝的,有穿白襯衫的,還有兩個穿西裝打領帶的——大概是郵電部從國外考察回來的技術幹部。

    每個人面前都擺著一份厚厚的材料,封面印著資訊高速公路戰略研討會·參考資料,下面是一行小字——內部·請勿外傳。

    錢學森沒有翻材料。

    他坐在那裡,兩隻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所有人落座。

    等最後一個人把椅子拉好,他開口了。

    “今天不是來聽彙報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裡的回聲效果很好,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材料你們事先都看了,沒看的現在也來不及了,”他頓了頓,目光從長條桌的一頭掃到另一頭,“美國去年提出‘資訊高速公路’,表面上是光纖通訊和計算機網路的基礎設施計劃,本質上是什麼?是他們在為下一個五十年的全球資訊流動定規矩,規矩誰定,標準就誰定,標準誰定,產業就誰定。”

    他把手從桌上放下來,身體微微往後靠了靠。

    “今天我想聽的是——我們怎麼辦。”

    會議室裡安靜了大概十幾秒。

    然後郵電部的一位幹部先開了口,講的是光纖骨幹網的建設規劃,八縱八橫,一期工程覆蓋多少省會,二期工程延伸到多少地市。

    他講得很細,手裡拿著一份手繪的網路拓撲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了不同期的線路走向。

    國防科工委的一位大校接著講,講的是軍用網路和民用網路的融合問題,安全域劃分、加密標準、物理隔離。

    清華大學的一位教授講的是高速交換機的研發進展,講到關鍵晶片的國產化率時停頓了一下,說“目前還是依賴進口。”

    陸沉安靜地聽著。

    他沒有記筆記,但他的大腦在記。

    光纖骨幹網的拓撲結構,交換節點的吞吐量瓶頸,加密演算法的金鑰長度,晶片製程的工藝節點——每一條資訊進入他的大腦後都被拆解、歸類、和前世的知識庫進行比對。

    他知道八縱八橫後來建成了,知道國產交換機在1990年代末取得了突破,知道某些加密標準在幾年後會被更新更安全的演算法替代。

    他也知道,在場所有人正在討論的這些問題,每一條都踩在正確的方向上,但每一條都將在接下來的十幾年裡被反覆卡脖子。

    不是因為規劃得不對。

    是因為底層的數學工具、演算法基礎、計算能力——這些地基層面的東西,差了整整一代。

    錢學森一直沒有打斷任何人。

    他聽著,偶爾在筆記本上寫幾個字。

    郵電部的幹部講完之後,他點了點頭,然後目光移到了長條桌靠末端的一個位置。

    “數學所的那個小同志,陸沉。”

    會議室裡所有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你的材料我看了,”錢學森把面前那份參考資料翻開到某一頁,陸沉看到那是他在海德堡黑板上構造的複合圖框架的簡報,被全文收錄進了會議材料裡,“圖論、拓撲、矩陣譜理論,三條線擰成一股繩,把一個組合幾何問題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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