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色的金屬上刻著四個字:BJ,1990。
他把筆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和陸敏塞的那二十塊錢放在一起。
張克明從人群裡走出來,把陸沉拉到一邊。
他手裡那份檔案陸沉現在看清楚了——是一份紅標頭檔案,抬頭印著中國科學院字樣,下面蓋著一個圓形的紅色公章。
“兩件事,”張克明的語速比平時快,顯然是在心裡憋了一路,“第一,圖蘭定理構造性演算法,所裡批准正式立項了,專案編號9001,你是課題負責人。”
他把檔案的扉頁翻開給陸沉看,上面印著專案名稱、負責人、經費額度。
經費額度那一欄的數字,陸沉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看著張克明。
“這麼多?”
“領導特批的,”張克明把檔案合上,“第二件事,下個月,國家計委、國家科委、中科院聯合召開資訊高速公路戰略研討會,美國去年提出來的這個概念,現在國內要啟動自己的論證,會議在友誼賓館,規格很高,錢學森錢老主持。”
他停頓了一下。
“錢老點名要你去。”
陸沉的手指在口袋邊緣停住了。
錢學森。
第一百一十七章:錢老的問話
這個名字對於任何一箇中國科研人員來說,都不需要任何定語。
前世他在文獻裡讀過錢老1950年代從美國回來時寫的那些手稿,每一頁都像印刷體一樣工整,每一個公式旁邊都用鉛筆標註著中文註釋。
那些手稿後來被影印出版,他讀的時候想過——寫下這些字的那個人,在想什麼?
現在,那個人點名要見他。
“為什麼是我?”陸沉問。
張克明看著他。
“因為你在海德堡黑板上構造的那個複合圖框架,有人整理成簡報報上去了,錢老看了以後批了八個字。”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便條紙,遞給陸沉。
便條紙是那種單位內部使用的白色便箋,抬頭印著紅色的中國人民解放軍國防科學技術工業委員會字樣。
下面是一行鉛筆字,字跡很輕,但每一筆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此子思路,可通訊息。”
陸沉把便條紙摺好放進口袋裡。
它和吳老的筆帽、陸敏的二十塊錢、索科洛夫的信、霍夫曼的名片,一起待在貼身的口袋裡。
那個口袋已經微微鼓起來了。
歡迎儀式結束後,隊員們被安排上中巴車,和莫斯科回來時一樣。
車駛過長安街時天已經暗了,天安門前的華燈亮起來,一排一排橘黃色的光,把整條街照得像一條流動的河。
陸沉靠著車窗,看著外面倒退的街燈。
中巴車拐進招待所院子的時候,車燈掃過槐樹的樹幹。
槐花已經落盡了,只剩下滿樹深綠色的葉子,在車燈裡一閃一閃地反著光。
陸沉下了車,背好書包。
書包裡裝著那兩本從海德堡書店買的書、索科洛夫送的那本俄文版《數值線性代數》、何巍臨別時塞給他的一張草稿紙——上面寫著群表示論框架的核心引理,何巍說“你以後架橋的時候可能用得上”。
招待所的走廊裡,燈還是那盞日光燈,嗡嗡地響著。
活動室的門開著,裡面那塊為國爭光勇攀高峰的橫幅還在,紅布上白紙剪出來的字被日光燈照得發亮。
閱覽室的門也開著,陳志遠正坐在靠窗的那個位置,面前攤著那本封面只剩吉米兩個字的習題集。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見門口站著的人,手裡的筆掉在了桌上。
“你回來了。”
“嗯。”
陳志遠站起來,繞過桌子走過來,在陸沉面前站定。
他比陸沉高一個頭,低著頭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遞過來。
是一枚國產的3.5寸軟盤,黑色的,貼著手寫的標籤——“排序演示程式·林楓·長春1990”。
“林楓寄到集訓隊的,讓我轉交給你,”陳志遠說,“他說這是他和你的演算法模組2.1秒。”
陸沉接過軟盤。
黑色的塑膠殼在手裡有一種溫潤的質感,標籤上林楓的字跡和莫斯科那次演算法模組答卷上的字跡一模一樣——用力很深,每一筆都像用刀刻的。
他把軟盤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那個口袋徹底滿了。
晚上,陸沉一個人坐在閱覽室裡。
窗外BJ七月的夜風搖著槐樹葉子,沙沙的聲音和海德堡內卡河邊的一模一樣。
他把口袋裡那些東西一個一個掏出來,在桌上排成一排。
吳老的銀筆帽,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