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陸沉讀過他的論文。
解析數論和組合數學的大家,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終身教授,這個領域裡站在最山頂上的那幾個人之一。
“薩納克教授說,如果你願意去普林斯頓,他親自帶你。”
霍夫曼把這幾個字說得很輕,像是知道它們的分量不需要通過音量來強調。
陸沉看著茶几上那支銀色鋼筆。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彼得·薩納克親自帶。
前世的他如果有這樣的機會——不,前世的他連想都不會想,因為不可能。
現在這支筆就放在他面前,籤一個字,所有的門都會開啟。
不是一扇一扇地敲,是整面牆直接消失。
他伸出手,沒有拿筆。
他把那份檔案合上了。
霍夫曼的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霍夫曼先生,”陸沉說,“我十一歲。”
“我知道。”
“我出生在中國,我的家人都在中國,我父親是碼頭工人,我母親在家糊過紙盒,我的老師在中國,我的隊友在中國,我收到過湖北黃岡一個高二學生寄來的信,我答應他要把他沒走完的路繼續走下去。”
他把合上的檔案推回霍夫曼面前。
“如果我簽了這份檔案,去普林斯頓,跟薩納克教授做研究——這些還在嗎?”
霍夫曼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陸沉,金絲邊眼鏡後面的目光從一種“評估者”的視角慢慢變成了某種更復雜的東西。
“還在,”他說,“但距離會改變很多事情。”
“我知道,”陸沉說,“所以我不籤。”
休息室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內卡河的水聲填滿了整個空間。
詹姆斯·陳坐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這時候他忽然開口了,用的是中文。
“陸沉,我十八歲從臺大數學系畢業去美國,在普林斯頓讀了六年,我知道那條路長什麼樣,”他把公文包的拉鏈拉上,“你不走,有你的道理。”
霍夫曼站起身把那份檔案收回公文包裡,鋼筆也收回去。
他沒有表現出失望或者不快,只是把名片往陸沉面前又推了推。
“這張名片你留著,上面有我的直線電話。”
他整理了一下西裝領口,“陸沉先生,NSF的‘數學未來學者’計劃,從1985年設立以來,從來沒有被拒絕過,你是第一個。”
他伸出手。
第一百一十六章:錢老點名
“不是因為條件不夠好,是因為你讓我看到了一個我從來沒有在十一歲孩子身上看到過的東西。”
“什麼?”
“你知道自己屬於哪裡。”
霍夫曼和詹姆斯·陳走出休息室的時候,在門口遇到了劉領隊。
劉領隊靠在門框上,手裡端著一缸子已經涼透的茉莉花茶,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
霍夫曼朝他點了點頭,走了。
劉領隊走進休息室,在陸沉對面坐下來。
他把涼透的茶放在茶几上,看著窗外內卡河上漂流而過的樹枝。
“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彼得·薩納克親自帶,”他說。
“嗯。”
“NSF十二年資助,任意選校,不限方向。”
“嗯。”
劉領隊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涼茶。
“我年輕的時候,中科院有一個公派留學的名額,全所一百多人爭一個名額,我考了第一。”
他把茶缸子放下,“當時的所長找我談話,說,小劉,你去美國好好學,學完了回來,我說好,後來我在美國待了兩年,到期那天,我的導師挽留我,說可以幫我申請綠卡,留下來繼續做研究,我說不,我答應過所長。”
他看著陸沉。
“今天你做的決定,比我當年難十倍。”
“不難,”陸沉說。
劉領隊沒說話。
“普林斯頓就在那裡,薩納克教授就在那裡,數學就在那裡,”陸沉看著窗外內卡河上那隻天鵝,它正逆著水流往上游遊,翅膀偶爾撲打一下水面,“山就在那裡,什麼時候爬都可以,但有些東西,只有現在,只有這裡。”
劉領隊把茶缸子裡最後一口涼茶喝完了。
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陸沉的肩膀。
“走吧,中午食堂有豬排。”
霍夫曼離開海德堡的當天下午,第二個人來了。
這回不是在休息室,是在海德堡大學數學系大樓門口。
陸沉和何巍從書店回來,抱著昨天買的那幾本書走到數學系門口時,看見臺階上站著一個穿深藍色風衣的中年人。
他的風衣料子很厚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