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枚徽章。
蘇聯科學院的徽章,銀質的,鐫刻著鐮刀錘子和一枚火箭。
“索科洛夫同志讓我帶給你的。”他用口音濃重的英語說,“他說——山那邊的風景,你替我去看了。”
陸沉接過徽章。
銀質的表面被摩挲得很光滑,看得出被主人帶在身邊很久了。
他把徽章翻過來。
背面刻著一行小字,俄文的,筆畫細而深:“А.П.Соколов, 1980。”
索科洛夫寫下那篇綜述的年份。
“他讓我告訴你。”蘇聯領隊的聲音低下來,“Elbrus的第一臺樣機,明年就要組裝完成了。他希望你有機會去看一看。”
陸沉把徽章攥在手心裡。“我會的。”
蘇聯領隊點了一下頭,轉身走了。走出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舉著國旗站在那裡的樣子——”他的聲音從肩膀上方傳過來,“讓我想起了我年輕時的某些東西。”
然後他大步走遠了。
晚上,駐地宿舍。
劉領隊自費讓方宜民去海德堡老城的中餐館買了六個菜打包回來——宮保雞丁、魚香肉絲、麻婆豆腐、西紅柿炒雞蛋、酸辣湯、還有一大盒白米飯。
菜放在宿舍的桌子上,六個人圍坐一圈。
方宜民從行李箱裡翻出一瓶從BJ帶來的二鍋頭——不是給他自己喝的,是給六個隊員每人倒了小半杯。
“今天例外。”劉領隊說。
他舉起自己的茶杯,裡面是茉莉花茶。
“以茶代酒。”
七個杯子碰在一起。
搪瓷缸子、玻璃杯、礦泉水瓶蓋,各種材質各種形狀,碰出來聲音參差不齊。
但那一刻,那是陸沉聽過的最好聽的聲音。
何巍喝了一口二鍋頭,被辣得皺起整張臉,然後笑了。
陸沉第一次看到何巍笑。
不是嘴角往上揚一下那種,是真的、整個五官都舒展開來的笑。
“你笑什麼?”顧小北問。
她也喝了一口,也被辣得齜牙咧嘴。
“我笑我自己,”何巍把杯子放下,“我在集訓隊第一次綜合測評,第一題扣了一分,因為我從分歧指數定義開始推導分解律,彭老師說我的寫法容易扣分,我跟陸沉說,我不知道下次還會不會這樣。”
他看著杯子裡剩下的小半杯透明的液體。
“今天我拿了滿分,第一場第三題,我用的是佩龍公式的圍道積分,寫了四頁,評卷組在我的卷子上批了一行字。”
他停頓了一下。
“嚴謹且完整。滿分。”
宿舍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方磊把他的杯子舉起來,碰了一下何巍的杯子。
“何巍,你那一分,在海德堡掙回來了。”
何巍沒有接話。
他把杯子裡剩下的二鍋頭一口喝了,辣得眼淚都出來了,但他還在笑。
陸沉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把那面劉領隊塞給他的國旗從口袋裡掏出來鋪在膝蓋上。
紅色的布料上有一小塊顏色比其他地方更深——是今天下午被他手心裡的汗洇溼的。
他把國旗摺好放回口袋。
窗外,雨後的海德堡夜空清澈得像一塊深藍色的玻璃。
內卡河上的天鵝睡了,把頭埋在翅膀底下,在水面上靜靜地漂著。
城堡的燈光熄了,只剩下幾扇窗戶裡還亮著暖黃色的光。
更遠處,歐洲大陸在夜色裡向著四面八方伸展——往東是莫斯科,往東南是布達佩斯,往東北是BJ。
陸沉把手伸進另一個口袋,摸到便籤本。
他把它掏出來翻到畫滿橋的那一頁。
在所有的實線、虛線、點線的最上方,他畫了一個新的節點。
這個節點沒有和任何其他節點連線,只是孤零零地待在整張圖最高的地方。
——
第二天。
陸沉是被敲門聲弄醒的。
不是方宜民那種“起床了起床了”的拍門,是很有節奏的三下,停頓,再三下。
何巍從下鋪探出頭來,頭髮翹著一撮,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陸沉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穿深灰色西裝的男人,四十多歲,頭髮是溩厣模岬煤苷R,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
他的西裝料子很好,站在海德堡大學學生宿舍那窄窄的走廊裡,和牆上那些被無數屆學生貼過又撕掉的海報殘跡形成了某種微妙的對比。
他身後還站著一個人——年輕一些,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站得筆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