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节
    引用文獻裡列了他1963年發表在《Nurische Mathetik》上的一篇論文。

    他把那本書夾在腋下,又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數值線性代數導論》,翻到預條件共軛梯度法那一章。

    這一章引用了索科洛夫1979年的綜述,在引用腳註裡有一行小字:“作者感謝A.P.索科洛夫教授的指導與討論。”

    索科洛夫的名字印在一本德國教科書裡,被一個他素未置娴淖髡吒兄x。

    而那個作者引用的1963年的基礎工作,來自一個1978年去世的、照片掛在海德堡大學數學系走廊盡頭的德國數學家。

    所有的線都在這一頁紙上交匯了。

    陸沉把這本書也夾在腋下。

    櫃檯結賬的時候德國老太太把六個人選的書一本一本接過去,老花鏡後面的眼睛越睜越大。

    “你們是IMO的選手?”她用英語問,口音很重但很慢,像怕他們聽不懂。

    顧小北點頭。

    老太太把最後一本書的價籤掃完,從櫃檯下面拿出六張明信片——海德堡城堡的、內卡河老橋的、大學圖書館的、數學系大樓的、哲學家小徑的、還有一張書店自己的手繪素描。

    她在每張明信片背面蓋了一個書店的紀念章,章上刻著書店的圖案和一行德文。

    然後她把明信片夾進每個人的書裡,不收錢。

    “Geschenk.”她說。

    禮物。

    走出書店的時候天已經暗了。

    大學廣場上的瓦斯路燈亮起來,一團一團橘黃色的光,把石板路照得溫潤如玉。

    遠處的城堡廢墟亮起了夜景燈,紅色的砂岩在燈光下變成了暗金色,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王冠戴在山坡上。

    何巍抱著那本範德瓦爾登的《代數學》走在最前面,王雪松緊隨其後,方磊和宋知行在爭論反演幾何的一個對映細節,顧小北邊走邊翻那本德文數論書,差點撞上路燈杆。

    陸沉走在最後,腋下夾著那兩本書。

    他回頭看了一眼書店的櫥窗,瓦斯燈的光映在玻璃上,把櫥窗裡那些燙金書脊照得忽明忽暗。

    德國老太太還坐在櫃檯後面,低下頭繼續看她那本厚厚的小說。

    回到宿舍以後,陸沉把那兩本書放在枕頭旁邊,和陳志遠的泡麵、涪陵榨菜、索科洛夫的名片、趙大江的便籤本放在一起。

    便籤本翻到畫滿橋的那一頁,在代數拓撲·同倫群和組合幾何·圖蘭變體之間,他又加了一個新的節點。

    Helt Schdt,1925-1978,數值分析。

    然後在它和預條件迭代法之間連了一條實線,和譜界理論之間連了一條虛線,和海德堡,1990年7月之間連了一條點線。

    窗外,內卡河上的天鵝在夜色裡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白影。

    城堡的燈光倒映在河面上,被水流拉成一道道金色的波紋。

    何巍在下鋪翻著那本《代數學》,翻頁的聲音很輕很慢。

    方磊和宋知行還在爭論那個對映細節,聲音壓得很低,像兩隻在夜裡互相確認位置的蟋蟀。

    王雪松已經睡著了,呼吸均勻。

    陸沉合上便籤本。

    後天,閉幕式。

    成績會在那一天公佈。

    在那之前,還有一個完整的明天。

    他閉上眼睛,內卡河的水聲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像一首沒有歌詞的搖籃曲。

    ——

    成績公佈那天,海德堡下了一場小雨。

    雨是凌晨開始下的,陸沉被雨點敲打窗戶的聲音弄醒了。

    德國的窗戶和老家的不一樣,不是木框的,是那種向內傾斜才能開啟的金屬框,雨打在上面聲音更脆,像一把小石子一把一把地撒在鐵皮上。

    他沒有再睡著,躺在床上聽雨。

    何巍在下鋪翻了一個身,床板輕輕響了一聲,然後安靜了。

    早餐時食堂裡的人比前幾天少了一半。

    有些隊已經走了,比賽結束就離開了,不等閉幕式。

    留下來的人坐在食堂裡,吃麵包的吃麵包,喝咖啡的喝咖啡,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麼。

    蘇聯隊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們的領隊,那個頭髮灰白的中年人,正在和隊員低聲說著什麼,手在桌上比劃著,大概是在復盤某一道題的解法。

    匈牙利隊坐在另一個角落。

    拉斯洛看到陸沉進來,隔著半個食堂朝他揮了揮手,手裡還拿著一片塗了果醬的麵包。

    他旁邊的匈牙利隊員也在揮手,一群人笑起來的聲音在安靜的食堂裡格外清晰。

    中國隊坐在老位置。

    方磊今天破天荒地沒有拿酸麵包,而是從自己包裡掏出了一桶泡麵——陳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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