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堡大學主教學樓前的廣場上,三十多支代表隊的隊員正在入場。
今天的陽光比昨天更亮,是一種不含蓄的白光,把教學樓的米黃色外牆照得幾乎刺眼。
中國隊在教學樓東側的老位置集合,劉領隊站在六個人面前把每個人都看了一遍——從陸沉到宋知行,一個不落。
“昨天三道題,是別人出的,今天三道題,還是別人出的,但今天你們和昨天不一樣,”他停頓了一下,“昨天你們是第一次站上IMO的考場,今天,你們是已經在這個考場上證明過自己的人。”
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樣東西——一面小小的國旗,折成方塊。
“這個東西跟了我十幾年了,從我在駐外使館當文化參贊的時候就帶著。”
他把國旗展開,紅色在德國的陽光裡格外濃烈,“我不給你們講大道理,我就告訴你們,這面旗子今天跟我一起在考場外面等你們出來。”
他把國旗重新摺好放回口袋裡,拍了拍胸口。
“去吧。”
七點五十分入場。
陸沉找到自己的座位——和昨天同一個位置,靠窗第二排,桌面上依然貼著那張參賽號碼和姓名拼音。
陽光從同一個角度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號碼牌照得發亮。
他把筆袋放在桌上,鋼筆、圓珠筆、鉛筆、橡皮、圓規、直尺,趙大江那本便籤本翻到空白頁。
八點整,鈴聲響起。
密封的白色賽題冊沿著每一排往後傳,紙張傳遞時發出的嘩嘩聲和昨天一模一樣,和在莫斯科、在BJ集訓隊的無數次考試一模一樣。
陸沉接過試卷,平鋪在桌面上,把四個角撫平。
三道題,四個半小時。
第一題,不等式。
第二題,組合數論。
第三題,幾何。
他放下筆的時候四個半小時還剩五十七分鐘。
他把答卷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第一題的單調性破缺是否在證明開頭明確指出了,第二題的退化分段是否作為單獨分支處理了,第三題的反演對映是否說明了圓心共圓的發現過程。
查完一遍他又查了第二遍。
第二遍查到一半,鈴聲響了。
考試結束。
陸沉把試卷合上放在桌角。
收卷的老教授和昨天是同一個人,白鬍子修剪得很整齊。
他拿起陸沉的試卷時又掃了一眼答卷紙的厚度——第二題五頁,第三題四頁,加上第一題三頁,整份答卷像一本薄薄的冊子。
老教授的眉毛又微微抬了一下,這一次他開口了。
“You wrote a lot.”(你寫了很多。)
陸沉說:“The proble needed it.”(題目需要。)
老教授點了一下頭把試卷放進檔案袋裡,繼續往下收。
走出考場的時候海德堡的陽光比昨天更亮,是一種接近白色的金光,把整座城市照得像一幅過度曝光的照片。
陸沉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光線,然後看見了何巍。
何巍沒有像昨天那樣蹲在臺階上,他站在教學樓門口的槐樹下——德國也有槐樹,和海德堡城堡一樣老——手裡拿著草稿紙,臉上的表情和昨天完全不同。
不是緊張,不是疲憊,是一種很久沒見的、從深處透出來的亮。
“第三題,圓心共圓,”他說。
“發現了。”
“第二題,模引數退化,素數冪。”
“發現了。”
何巍把草稿紙折起來插進褲兜裡。
“我三道題全寫完了,第三題的構造方法我用的是反演,和你應該一樣,第二題我把退化分支配了單獨的生成函式,寫了六頁,第一題單調性破缺我讀了四遍才發現,但發現了以後就通了。”
他看著陸沉,嘴角往上揚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種確認。
“我今天沒有遺憾。”
顧小北從考場裡走出來,腳步比昨天快,臉色也不是昨天那種白。
她走下臺階的時候甚至跳了一級——從第三級直接跳到地面,落地的時候晃了一下但站穩了。
“第一題我第一個發現的單調性破缺!”她的聲音壓不住地從喉嚨裡往外衝,“我讀第一遍就覺得那個對於任意排列不對勁,讀第二遍就找到了,然後整道題順著就下去了,四十分鐘寫完的。”
她喘了一口氣。
“第二題模引數退化我處理了,素數冪單獨分了一支,第三題圓心共圓我找到了,反演構造寫完了。”
她說完以後站在原地兩隻手攥著拳頭舉在胸前,像攥著兩個看不見的獎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