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把名片夾回便籤本里。
走廊裡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陳志遠推門進來,後面跟著顧小北、王雪松、宋知行、方磊,還有幾個今天沒去研討會的隊員。
他們搬著椅子,拿著草稿紙和筆,魚貫走進閱覽室,把椅子圍成一圈擺好。
陳志遠把一疊草稿紙放在陸沉面前。
“你下午黑板上那個複合圖結構,我記下來了,但有一個地方沒跟上——從複合圖生成規則到單形分佈的那一步過渡,你跳得有點快。”
陸沉看著面前那疊草稿紙。
陳志遠的字跡還是一如既往地用力,每個字都像用刀刻的。
他把圖結構抄得一絲不苟,陸沉跳過去的那一步他用紅筆圈了出來,旁邊寫著三個字:“沒跟上。”
陸沉拿起筆,把那個過渡步驟補全了。
寫完之後他把草稿紙推回去,陳志遠低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哦”了一聲,聲音裡有一種堵塞被捅開之後的通暢。
顧小北湊過來。
“你那個構造裡用了矩陣特徵值估計,我想試試能不能把特徵值的界再收緊一點,如果能收緊,下界估計可以往上提一個量級。”
王雪松從自己的筆記本里抽出一張圖。
就是他之前畫的合作網路圖,但更新過了。
周堯的節點仍然以虛線形式存在,連線著三個實線節點。
現在那張圖上有四個虛線節點了——
除了周堯,還有另外三個已經離開集訓隊的隊員。
他們的名字被寫在虛線圓圈裡,各自連著一條或兩條邊,通往留下來的人。
“你今天下午那個複合圖結構,不是憑空冒出來的。”
王雪松指著圖上的虛線節點,“周堯的圖論構造,何巍的群表示框架,彭老師的拓撲簡圖,還有另外幾個人的東西,全在那個構造裡,你把它們融合了。”
方磊從圈外擠進來,手裡拿著一張新的報紙影印件。
“劉領隊讓我把這個給你們看。”
是同一家外刊的後續報道——不是印刷版,是今天下午剛傳真過來的清樣,上面還帶著傳真機的熱敏紙捲曲。
標題是:“中國集訓隊的回應:一道現場構造的數學問題”。
文章很短,只有三段。
第一段簡述了下午研討會的情況。
第二段引用了彭老師那句“這不是答題,是改寫考綱”,並把陸沉構造的那個複合圖問題用數學語言重新表述了一遍。
第三段的最後一句話是:“寫這篇報道的記者目前拒絕發表評論。”
閱覽室裡有人輕輕吹了一聲口哨。
陸沉把清樣放在桌上。
那份被紅筆圈出標題的報紙影印件還貼在他腦海中的黑板上,但它的重量變輕了。
不是因為它消失了,是因為有更重的東西壓在了它上面。
那七座用事實和推導築成的堡壘,那個在黑板上現場生長出來的複合圖結構,還有此刻圍坐在閱覽室裡的這群人,每個人手裡都拿著草稿紙和筆。
方宜民從門口探進頭來,手裡舉著一個搪瓷缸子。“食堂李師傅聽說你們在開夜車,讓送一缸子豆漿過來,還熱著。”
陳志遠接過缸子,倒進各人的搪瓷杯裡。豆漿的熱氣在閱覽室的日光燈下嫋嫋升起,混著油墨和紙張的氣味。
陸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燙的。
窗外,四月的BJ夜裡,槐樹的新葉正在黑暗裡悄悄地舒展。
再過幾個月,這些葉子就會長成一片濃密的綠蔭,把整個操場罩住。
到那時候,IMO的賽場就在異國的土地上了。
但今晚,他們在閱覽室裡。
燈亮著,豆漿是熱的,草稿紙上正在長出一座新的數學構造。
——
研討會之後的那一週,集訓隊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首先是傳達室的信件變多了。
以前每天收到的大多是家信和競賽資料,現在多了一種——從全國各地寄來的讀者來信。
寫信的人有中學生、有大學數學系的學生、有中學老師、有退休工程師,還有一個自稱前國民黨軍工系統算學教員的八十歲老人,用繁體字工工整整寫了滿滿五頁信紙,說他從報紙上看到中國少年在集訓隊駁斥西人謬論的訊息,激動得一夜沒睡,翻出自己民國三十七年手抄的《微積分入門》,問集訓隊要不要,要的話他寄過來。
方宜民抱著一紙箱信件走進活動室的時候,表情既興奮又頭疼。
“劉領隊說,信可以看,但不準一一回復。回覆不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