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节
    不是情緒化的駁斥,是逐條的技術性回應。

    第一處需要引證不完整Cholesky分解的學術史——1980年曼特菲爾的那篇開創性論文之前,確實有過零散的討論,但從未有人給出完整的收斂性證明和譜界估計。

    他把索科洛夫1980年發表在《蘇聯科學院報告》上的一篇綜述翻了出來——那是他從莫斯科帶回來的影印件,一直夾在行李裡——索科洛夫在那篇綜述裡明確寫道:“預條件共軛梯度法的理論瓶頸在於,我們尚不清楚不完整分解對矩陣譜分佈的影響機制。這個問題的解決,可能還需要很多年。”

    1980年,索科洛夫說還需要很多年。

    1989年,陸沉在莫斯科給出了譜界推導。

    近十年的差距,被那篇文章用早有雛形四個字一筆勾銷。

    陸沉把索科洛夫那段話的俄文原文和英文翻譯並排抄在便籤本上,旁邊標註了出處——期刊名稱、卷號、頁碼、發表年份。

    然後他繼續拆第二處、第三處、第四處。

    每拆一處,他都找到對應的原始文獻——不是教科書上的二手引用,是原始論文的原文。

    圖蘭定理擴充套件形式的純組合替代方案?

    埃爾德什本人在1985年嘗試過,失敗了,他在論文末尾寫道:“這條路可能不通。”

    埃爾德什說可能不通,那篇文章說可以替換。

    陸沉把埃爾德什1985年論文的結論部分摘了出來,原文照錄。

    做完這些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暗了。

    他面前的便籤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七處反駁的文獻引證和邏輯拆解,像七座微型堡壘,每一座都用事實和推導做磚石。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七座堡壘。

    然後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他把這些東西寫出來了,然後呢?

    給誰看?

    集訓隊的隊友們不需要看這些,他們自己就是被汙衊的人。

    劉領隊和彭老師也不需要看,他們比陸沉更清楚那篇文章的問題在哪裡。

    外面的讀者?他們不會有機會讀到一本十一歲少年的便籤本。

    他需要的是一個能讓這些反駁被聽見的場合。

    那個場合在三天後自己出現了。

    週六下午,集訓隊舉辦了一次小型的學術研討會。

    這是集訓的常規安排——每隔一週,隊員們輪流報告自己近期研究的一個小問題,或者分享一篇讀過的有意思的論文。

    目的是保持學術視野的開闊,不只是盯著競賽題。

    這周的研討會輪到陸沉做主講。

    原定的題目是圖蘭定理構造性演算法的初步框架,那是他和張克明通訊中確定的研究計劃。

    但週六上午,陸沉找到劉領隊,說他想換一個題目。

    劉領隊看著他。

    “換什麼?”

    “拆解那份報紙上的數學謬誤。”陸沉把便籤本遞過去,“我已經準備好了。”

    劉領隊接過便籤本,從頭翻到尾。

    他翻得很慢,翻到索科洛夫1980年引文那一頁時停了一下,翻到埃爾德什1985年論文結論那一頁時又停了一下。

    翻完之後他把便籤本還給陸沉。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劉領隊問。

    “知道。”

    “你一旦在公開場合講這個,就不再是一個單純的競賽選手了,你會被看作某種回應者,甚至代言人,這些標籤貼上去以後,摘不掉。”

    陸沉說他知道。

    劉領隊看了他好一會兒,然後說:“那就講。”

    下午兩點,活動室裡坐滿了人。

    十八個集訓隊員,彭老師,方宜民,孫老師,還有幾個聞訊而來的數學所年輕研究員。

    劉領隊坐在最後一排靠門的位置,椅子往後仰著,兩隻手交叉放在肚子上,像一個來聽戲的觀眾。

    陸沉站在黑板前面。

    他把那份報紙的影印件用磁鐵吸在黑板的左上角,然後把便籤本攤開在講臺上。

    “上週三,集訓隊收到了這份報紙。”他的聲音不大,但活動室的混響讓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文章裡涉及了七處具體的數學判斷。我今天把這七處拆開,逐一分析。”

    他沒有開場白,沒有情緒鋪墊,直接進入第一處。

    “文章稱,莫斯科演算法模組中使用的預條件共軛梯度法,尤其是其中的不完整Cholesky分解技術,在蘇聯學派的數值代數傳統中早有雛形,因此中國選手的工作只是應用已有理論。”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條時間線。

    1980年代,蘇聯數值代數學派的發展脈絡:薩馬爾斯基、馬楚克、索科洛夫。

    他在1980年的位置標了一個紅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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