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低頭看何巍寫的那一頁。
上面只有一段話,字跡用力很深,筆畫像刀刻的。
“周堯,你第二輪那道題,我在考場上也差點往代數數論的方向走,如果我走了,今天收拾行李的可能是我,你的筆記本我借來看過,那個圖論證明讓我想了整整一個晚上。你不是因為不夠強才離開的。
你只是邭獠缓谩5氣不好這件事本身,已經夠不公平了,所以我會連你的份一起往前走。這不是漂亮話,這是欠你的。”
陸沉把筆記本放回桌上。
三月的夜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掀動筆記本的紙頁,一頁一頁地翻過去,上面那些或長或短的留言一行一行地閃過,像一群人在對著一個已經走遠的人說話,明知道他聽不見,但還是說了。
第二天一早,離開的九個人在招待所門口集合。
他們揹著來時的行李,穿著來時的衣服,站在灰濛濛的晨光裡。
留下來的人站在臺階上送他們。
沒有人哭,也沒有人說什麼煽情的話。
集訓隊不興這個。
方宜民幫他們把行李搬上一輛租來的麵包車。
周堯最後一個上車,上車之前他回過頭,看了一眼招待所那扇綠色的木門,看了一眼門上方那塊招待所三個字的鐵皮牌子,看了一眼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槐樹。
他的目光最後落在臺階上的人群裡,和陸沉對了一瞬。
周堯點了一下頭。
陸沉也點了一下。
麵包車發動了,排氣管噴出一股白煙,拐出招待所的院子,駛進了BJ清晨的車流裡。
十八個人留了下來。
第二天的訓練照常進行。
彭老師繼續講組合數學,講到拉姆齊數的上界估計時,他在黑板上寫下了一個著名的不等式:R(s,t)≤ C(s+t-2,s-1)。
寫完之後他轉過身,看著下面明顯比上週稀疏的座位。
“這個不等式是埃爾德什和塞凱賴什在1935年證明的。用了抽屜原理和歸納法。證明本身不難,但它的美妙之處在於——它把一個看起來完全不可能計算的東西,用一個簡潔的組合數表示式框出了上界。”
他開始推導這個不等式的證明。
推導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
“你們知道埃爾德什證明這個不等式的時候多大嗎?”
沒有人回答。
“二十二歲。”彭老師說,“而且這個證明是他和塞凱賴什一起在布達佩斯的一個公園裡,一邊散步一邊想出來的。證明完成的時候,他們坐在公園的長椅上,埃爾德什說了一句話。他說——上帝有一本無限的書,裡面寫著所有定理的最美證明。我們的工作,就是去猜那本書裡寫了什麼。”
教室裡很安靜。
彭老師把粉筆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我跟你們講這個,不是讓你們去當埃爾德什。是讓你們記住:數學競賽和數學研究,用的是同一本書。你們現在做的每一道題,每一個證明,都是在試著去猜那本書裡寫了什麼。競賽會結束,排名會消失,國家隊的名額只有六個。但那本書一直在那裡。不管你們最後是留下了還是離開了,那本書都不會消失。”
他重新拿起粉筆,繼續推導那個不等式。
下課以後,陸沉在走廊裡被王雪松叫住了。
王雪松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翻到某一頁,上面畫著一張圖——圖的頂點是集訓隊留下來的人的名字,邊代表兩人之間有過學術交流。
“我畫了一個合作網路。”王雪松說,“周堯走了以後,他原來連線的那幾個節點——你,何巍,還有我——之間的邊的權重應該重新分配。”
陸沉看著那張圖。
王雪松把學術交流當作一個圖論問題來建模:節點代表人,邊代表交流,邊的權重代表交流的深度和頻次。
周堯那個節點被刪除之後,原來與他相連的邊變成了懸空邊,需要重新連線到其他節點上,否則資訊流就會中斷。
“你把周堯留下來的問題接過去了。”王雪松指著圖上陸沉和周堯之間的那條邊,“這條邊現在不能斷,他的圖論方法、他的數論筆記,這些東西不能跟著他一起離開集訓隊。它們得留下來,繼續往前走。”
陸沉看著王雪松。
這個上海來的少年,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圖論模型,把一件本應充滿情感的事情變得清晰而具體。
但陸沉知道,這種冷酷恰恰是王雪松表達在意的方式。
他把周堯的離開看作網路中一個節點的丟失,而節點丟失後最不應該發生的事情,是那個節點曾經承載的資訊也跟著丟失。
“你打算怎麼重新分配?”陸沉問。
王雪松用筆在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