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忽然發現,原來留下和離開之間的距離,比我以為的要近得多。”
陸沉沒有說話。
他知道陳志遠說的不是分數,不是排名,是一種更本質的東西——當你被放在一個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遊的池子裡,你遊得比任何時候都快,但抬頭一看,你離池子的邊緣並沒有變遠,只是沒有被淹死。
這種感覺,只有真正泡在那個池子裡的人才能體會。
“第十七個。”陳志遠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然後從水池邊直起身,“下次測評是什麼時候?”
“四周後。”
“四周。”陳志遠把這兩個字嚼了一遍,“夠了。”
他走出水房,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陸沉在水房裡又站了一會兒,聽著那隻沒關緊的水龍頭一滴一滴地落水。
聲音很輕,但在這個被瓷磚包裹的空間裡,每一聲都清清楚楚。
傍晚,陸沉在閱覽室門口遇見了方宜民。
方宜民手裡拿著一份名單,表情有些凝重。
他看到陸沉,猶豫了一下,然後把名單遞過來。
“你看看這個。”
名單上是被淘汰的九個人的名字。
陸沉的目光從上往下掃過,大多數名字他都認識——有那個摸底考試時坐他前排的湖南男生,有那個每天晚飯後圍著操場走十圈的山東女生,有那個在鄭老師課上問出過很精彩問題的福建男生。
每一個都是在自己省份被叫了好幾年天才的人,每一個都在集訓隊裡拼過命。
然後他的目光停在最後一個名字上。
周堯。
四川來的,那個沉默的男生。
第一次綜合測評拿了滿分的七個人之一。
摸底考試時也是滿分。
陸沉抬起頭看著方宜民。
“周堯?”
方宜民嘆了口氣。
“第二輪綜合測評他考砸了。一道大題方向走偏,寫了四頁紙發現不對,來不及改。那道題零分。總分直接從第一梯隊掉到淘汰區。”
陸沉想起周堯。
那個人說話很少,但每次開口都在點子上。
他在閱覽室總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攤著兩三本同時翻開的書,像一隻蜘蛛同時編織好幾張網。
他的數學直覺很好,不是那種訓練出來的好,是天生就能聞到正確路徑在哪裡的好。
“他還在宿舍嗎?”陸沉問。
“在收拾東西。”方宜民說,“明天一早的火車。”
陸沉往周堯的宿舍走去。
走廊裡很安靜,大多數人都還窩在自己的房間裡消化今天的訊息。
周堯的宿舍門半開著,裡面傳出疊衣服的聲音——那種布料被仔細撫平、摺疊、壓實的聲音,很慢,很整齊。
陸沉敲了敲門框。
周堯抬起頭。
他的床鋪上攤開著一箇舊的帆布旅行袋,裡面已經裝了一半東西。
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一本《高等代數》,一本翻爛了的《數論導引》,一個搪瓷缸子,一支鋼筆。
東西不多,每一樣都放得很規整。
“來告別?”周堯問。
他的聲音很平,和他平時說話一樣。
陸沉走進來,在周堯對面的空床位上坐下。
那張床位原來住著一個河北的隊員,上一輪測評後已經離開了,床板上只剩下光禿禿的草墊子。
“你第二輪那道題。”陸沉說,“我聽方宜民說了。”
周堯把一件毛衣疊好放進行李袋裡,動作沒有停。
“方向選錯了。我以為是代數數論的路子,往分圓域擴張上走了。寫到第三頁發現不對,那條路走到頭是一個死衚衕。往回撤的時候時間已經沒了。”
他把毛衣的袖子掖進行李袋邊緣,然後停下來,看著自己的手。
“那道題的正確路徑是解析數論。狄利克雷特徵和。我後來在宿舍裡重新推了一遍,從正確的入口進去,二十分鐘就寫完了。”
陸沉沒有說話。
這種時刻說什麼都是錯的。
周堯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分析,不需要下次再來。
他十七歲了,這是他的第二次集訓隊,也可能是最後一次。
大學入學考試在即,他不可能再等一年。
周堯從枕頭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筆記本,遞給陸沉。
筆記本的封面是牛皮紙的,用黑色墨水寫著數論雜記四個字,字跡清瘦有力。
“這是我這兩年記的一些東西。不是習題,是一些定理的另類證明,還有一些我覺得有意思但沒有時間繼續往下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