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窗那張床的枕頭邊上放著一本《吉米多維奇數學分析習題集》,封面磨得發白,書脊用透明膠帶加固過。
靠門這張床空著,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放著一張手寫的紙條:“新來的同學你好,我叫陳志遠,出去買洗衣粉了,一會兒回來。”
字跡方正,每一筆都交代得清楚。
陸沉把書包放在空床上,開始整理東西。
換洗衣服、筆記本、從縣圖書館借的那本《組合數學導論》、張克明寄來的中科院出入證、索科洛夫的名片、趙大江的便籤本。
他把便籤本拿出來的時候,一張折成小方塊的紙從本子裡掉出來,落在床單上。
他撿起來開啟。
是陸敏的字。
“弟:我在你書包裡塞了二十塊錢,是我攢的壓歲錢,到BJ以後買點好吃的,別光吃食堂。你太瘦了。姐。”
陸沉把紙條折回原來的形狀,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門開了。
一個瘦高個少年端著一個搪瓷臉盆走進來,臉盆裡裝著洗衣粉、一塊硫磺皂和一條擰成麻花的毛巾。
他看見陸沉,腳步停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很明朗的笑容。
“你就是陸沉吧?我叫陳志遠,湖北來的。”
陳志遠比陸沉高出整整一個頭,瘦得像一根竹竿,手腕從袖口裡伸出來老長一截。
他把臉盆放到床底下,在床邊坐下來,兩條長腿伸出去幾乎碰到對面的牆。
“我下午到的,去小賣部買洗衣粉轉了三圈才找到地方。這個學校太大了,比我老家整個鎮子都大。”
他說話帶著湖北口音,語速不快,每一句說完會有一個短暫的停頓,像是在等對方消化。
陸沉注意到他枕邊那本吉米多維奇的扉頁上寫著一行小字,1989年9月購於武漢,算起來不到半年,書已經翻成了那個程度。
“你那本吉米多維奇,做了多少了?”陸沉問。
陳志遠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枕邊的書,“四千多道,做了一大半吧。後面多元函式和級數那幾章還沒碰,前面不定積分那裡有兩百多道積分題,我做吐了,那段時間每天晚上做夢都在湊微分。”
他說完笑了一下,笑容裡沒有炫耀的意思,更像是一個登山的人描述自己爬過的路段。
“你呢?”
“我沒系統做過吉米多維奇。”陸沉說。
陳志遠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集訓隊裡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訓練路徑,有人刷吉米多維奇,有人啃蘇聯的競賽真題,有人專攻某幾個細分方向。
沒有人會因為你沒做過某本習題集就覺得你不行,也沒有人會因為你做了就覺得你行。
一切都要等到訓練正式開始以後,在題目面前見真章。
晚飯是招待所食堂的大鍋飯,白菜燉粉條、馬鈴薯燒肉、米飯。
集訓隊的隊員們三三兩兩地坐在長條桌前,大部分互相不認識,吃飯時交流的聲音壓得很低,偶爾有人抬頭打量一下走進來的人,目光裡帶著評估的意味。
陸沉端著飯盆在一個角落坐下來。
陳志遠坐他對面,吃了幾口飯以後低聲說:“那邊那個戴眼鏡的,上海來的,叫王雪松,聽說去年全國高中數學聯賽滿分。”
他用下巴朝一個方向微微揚了揚,“旁邊那個短頭髮的女生,江蘇的,叫顧小北,去年女子數學奧林匹克第一。”
陸沉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王雪松正在安靜地吃飯,筷子拿得很高,夾菜的動作很慢很精確。
顧小北在跟旁邊的人說話,說了一句什麼,對方笑了,她自己沒笑,表情認真得像在討論題目。
“還有那個。”陳志遠的聲音壓得更低了,“角落裡一個人坐著的那個,四川來的,叫何巍,據說是這屆集訓隊裡年齡最大的,今年高三,他從高一開始連續三年進集訓隊,前兩次都是最後一輪被刷下來,今年是他最後一次機會。”
陸沉看向角落。
何巍一個人坐在那裡,吃飯的速度很快,像是把吃飯當成一件必須儘快完成的任務。
他吃完以後站起來端著空飯盆去水池邊洗,走路的姿勢有一種獨來獨往慣了的人才會有的那種乾脆。
飯後,孫老師把所有人召集到招待所一樓的活動室開會。
活動室不大,靠牆擺著一臺黑白電視機,電視機上面拉著一根鐵絲掛一塊紅布橫幅,橫幅上貼著用白紙剪出來的大字,為國爭光,勇攀高峰。
集訓隊的領隊不是之前的秦,他姓劉,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小個子男人,頭髮花白,穿一件洗得發舊的中山裝。
他站在橫幅下面,沒有拿稿子,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歡迎大家來到BJ,你們在座的二十七個人,是從全國幾十萬中學生裡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