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的。”陸沉說。
“那就再買雙鞋。”
陸敏一直在旁邊沒說話。
等父母的討論告一段落,她走到陸沉身邊,拿過桌上的信封抽出那封信,把聯邦德國四個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西德。”她說,像是在確認一個地理課上學過的名詞終於和自己的生活產生了聯絡,“你去了以後,幫我看看有沒有那種帶小熊圖案的郵票。我們班有個女生集郵,她有一張東德的,整天拿出來顯擺。”
“好。”
“還有。”陸敏把信放回桌上,聲音低下去,“你上次去莫斯科,回來瘦了一大圈。這次去德國,多吃點。德國香腸很有名。”
“你怎麼知道德國香腸很有名?”
“《世界知識畫報》上看的。”陸敏說,“我們學校閱覽室有。畫報上說德國人一天吃三頓香腸都不膩。”
陸沉看著姐姐。
她沒有說注意安全,沒有說早點回來,她說的是郵票、香腸、畫報上看到的那個遙遠世界的碎片。
她用自己的方式在關心,用一種不讓自己顯得太在意的語氣。
“我會帶郵票回來。”陸沉說,“香腸帶不了,但可以給你寄明信片。”
陸敏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後迅速把那點亮光藏起來,撇了撇嘴。
“隨便你。”
離出發還有十天。
這十天裡李秋萍把陸沉的全部衣服翻出來重新洗了一遍,連去年壓在箱底的夏天的確良襯衣都翻出來,用肥皂搓了,過了三遍清水,晾在院子裡。
冬天的陽光薄薄的,襯衣晾了兩天才乾透,幹了以後她收進來,在燈下一件一件地檢查扣子有沒有鬆動,領口有沒有泛黃。
發現一件白襯衣的領口有一小塊洗不掉的汗漬,她想了想,用藍墨水在水裡兌了淡淡的藍色,把襯衣泡進去。
這是她從鄰居那兒學來的土法子,藍顏色能把黃顏色襯白。
陸慶國去信用社取了錢,又去供銷社買了兩塊的確良布料。
李秋萍請了巷尾的孫裁縫來家裡給陸沉量尺寸。
孫裁縫是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脖子上掛著一根軟皮尺,兩隻手在陸沉肩膀和腰背之間飛快地比量著,嘴裡報出一串數字讓李秋萍記下來。
量到袖長的時候她的手在陸沉手腕上停了一下。
“這孩子手腕子細,但骨頭硬。”她說。
李秋萍在旁邊笑了笑,沒有接話。
陸敏則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折騰了好幾個晚上。
陸沉有一天路過她房間門口,從門縫裡看見她趴在桌上,面前攤著一堆彩色的絲線,手裡拿著一根鉤針正在跟一團毛線較勁。
她的手法很生疏,鉤了拆拆了鉤,毛線被她折騰得起了一層絨毛。
臨行前一天晚上,陸敏敲開了陸沉房間的門。
她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樣東西,猶豫了一下才遞過來——是一個用彩色絲線編成的小掛件,巴掌大小,形狀不太規則,仔細看能辨認出是一隻試圖做成熊模樣的東西。
黑色的線做眼睛,棕色的線做耳朵,肚子上用紅線編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平安。
“我手笨。”陸敏說,眼睛不看他,“編了好幾個晚上才編出這一個能看的。你愛帶不帶。”
陸沉接過來。
絲線上還帶著姐姐手心的溫度。
他把掛件翻過來,背面收線的地方打了三個死結,線頭剪得參差不齊。
“我會帶的。”他說。
陸敏的嘴角飛快地彎了一下,然後轉身走了,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響。
一月二十八日,清晨五點。
天還沒亮,縣城的街道徽衷谏钏{色的晨煅e。
陸慶國借了趙大江的那輛三輪摩托,把陸沉的行李一個帆布旅行包,裝著換洗衣服、兩本數學書、那本便籤本和張克明的出入證綁在後座上。
李秋萍往旅行包裡塞了十個煮雞蛋、一飯盒紅燒肉、一罐醃蘿蔔,塞得拉鏈差點合不上。
陸敏沒有來送。
她說起不來,但陸沉出門的時候看見她房間的燈亮著,窗戶後面有一個人影站著一動不動。
到了火車站,陸慶國去視窗取票。
第一百章:天才中的天才
憑證件開出來的是一張硬座票,縣城到BJ,二十三個小時。
他把票交到陸沉手裡,又把一卷鈔票塞進陸沉貼身的口袋裡,用別針別住口子。
“到了BJ給家裡打個電話,周教授那邊有號碼。”
“嗯。”
“路上看好行李,錢貼身放著,別往外掏。”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