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敏的房間還亮著燈。
陸沉經過時從門縫裡看見她趴在桌上,面前攤著英語課本,嘴裡唸唸有詞。她的發音有一個頑固的問題——“th”咬舌音總是發成“s”。
這在縣城中學裡不是她一個人的問題,整個年級大概沒有幾個人能發對這個音,因為教他們的英語老師自己也沒發對。
陸沉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敲了敲門。
“進來。”陸敏的聲音有氣無力。
他推門進去。陸敏的桌上攤著英語課本、練習冊、一本翻到卷邊的《英語語法手冊》,還有半塊吃了一半的桃酥。桃酥的渣掉在課本上,她懶得收拾。
“背課文?”陸沉問。
“明天要默寫。”陸敏把下巴擱在課本上,整個人像一攤融化的麥芽糖,“《皇帝的新裝》英文版節選。我連中文版都沒看過,直接背英文的。
Many years ago there lived an Eeror——後面那半句我背了二十遍還是記不住。”
“who cared for nothing but new clothes。”陸沉接了下去。
陸敏抬起頭看著他,眼睛慢慢眯起來。“你什麼時候背的?”
“剛才你念的時候。”
這個回答陸敏竟然沒有質疑。
大概是因為這一段時間以來她已經逐漸接受了一個設定。
弟弟的腦子和她不一樣。她只是把英語課本往陸沉的方向推了推:“那你幫我看看,我念一遍你聽聽哪裡不對。”
陸敏開始念課文。
她的聲音在夜晚的房間裡很輕,怕吵醒父母。
她的發音果然問題很大,“the”念成“ze”,“clothes”念成“clo-sis”,“eeror”的重音落在了第二個音節上。但她念得很認真,每一個詞都用力去咬準,雖然咬的位置往往是錯的。
陸沉沒有打斷她。
等她唸完一整段,他才開口。
“姐,你把舌尖伸出來一點。”
“啊?”
“英語裡‘th’這個音,要把舌尖放在上下牙齒之間,輕輕咬住,然後送氣。”陸沉做了一個示範,“the——不是ze——是舌尖咬住然後彈開的那個聲音。”
陸敏試了一下。
第一次舌尖伸得太長,噴出了一點口水。
第二次咬得太緊,聲音變成了“d”。第三次,一個有點生澀但方向正確的“the”從她嘴裡冒了出來。
“對了。”陸沉說。
陸敏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又連著唸了五六遍the。
一遍比一遍順。
然後她把課文從頭唸了一遍,碰到th就刻意放慢速度,舌尖伸出來咬住,再送氣。雖然整段念下來還是磕磕絆絆,但那些th音已經能辨認出來了。
“原來是這樣。”她盯著自己的舌尖,好像第一次認識這個器官,“老師從來沒教過要咬舌頭。她說th就是舌頭抵住上牙後面——”
“那是d或者t的發音位置。不是th。”
陸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力在課本的空白處寫下了一行字:“th——咬舌頭!!!”三個感嘆號,一個比一個用力。
“你這些是從哪兒學的?”她問。
“莫斯科的時候,聽蘇聯人的英語發音。”陸沉說。
這不算撒謊。蘇聯人的英語口音很重,但“th”音他們發得比中國人準,因為俄語裡有類似的摩擦音。
他在賽場和食堂裡聽了幾天的英語交流,各國選手的發音特點已經被他的大腦自動歸納成了對比表格。
陸敏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她把桃酥的碎渣從課本上撥掉,重新坐直身體,清了清嗓子,開始從頭背誦課文。這一次她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雖然還是磕絆,但磕絆的地方變了——不再是“th”,變成了那些不規則動詞的過去式。
陸沉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門縫裡透出來的光又亮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陸沉先去郵局寄了給張克明的信。
然後他去了碼頭。趙大江正在吊車旁邊給一群工人開會,手裡拿著一個本子,正是昨天那本病歷。
他看到陸沉,停下話頭,朝他招了招手。
“來得正好。”趙大江從工具箱裡翻出那個牛皮紙信封。
正是昨晚陸沉讓陸慶國順路捎過來的那個——信封已經拆開了,裡面的幾頁紙被翻得捲了邊。“你的這個,我給大夥唸了一段。”
他轉過身,對著那五六個圍在吊車旁邊的工人揚了揚手裡的紙。“就是這個。老陸的兒子寫的。告訴咱們這臺日本鐵疙瘩為什麼紅燈一亮就裝死,怎麼讓它不裝死。老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