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這些東西擺在面前,看了一會兒,然後從抽屜裡拿出一疊信紙。
第一封信寫給張克明。
他寫得很慢,不是因為需要思考寫什麼——內容早就在他腦子裡了——而是因為每一個字都代表著他接下來要走的方向,必須準確。
他提出了三個可以立即啟動的研究方向:第一,圖蘭定理擴充套件形式的構造性演算法,這個方向可以產出具體的計算工具,在密碼學和組合最佳化中有直接應用。
第二,不完整分解預條件子的譜界理論,索科洛夫在莫斯科已經看到了這個工作的價值,如果把它系統化,可以形成一套比較完整的數值代數理論框架。
第三,譜有限元方法的初步探索,這個方向拉斯洛在莫斯科已經摸到了門檻,如果投入精力,有可能在國內率先建立起一套高效偏微分方程數值解法的體系。
三個方向。他一個人不可能同時推進,至少不能以同樣的深度同時推進。
所以在信的末尾他加了一段話:“以上三個方向,我個人傾向於優先推進第一個——圖蘭定理的構造性演算法。
理由有二:一,該方向已有圖蘭定理擴充套件形式的證明作為基礎,起點明確;二,構造性演算法的產出形式是具體可用的計算工具,在當前國內計算機資源有限的條件下,演算法最佳化比硬體升級更具可行性。其餘兩個方向,可作為中長期佈局。”
他寫完這些,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措辭是成年人的措辭,邏輯是成年人的邏輯。他猶豫了一瞬間——一個十一歲的孩子寫這樣的信,會不會太突兀了?
然後他把信紙折起來裝進信封。
不突兀。他在莫斯科的表現已經遠超“正常十一歲孩子”的範疇,如果這時候再假裝自己只會做競賽題,反而顯得刻意。張克明是數學研究所的人,他看重的是成果和能力,不是年齡。
第二封信寫給林楓。
這封就輕鬆多了。
他把火車上寫好的那份學習路線裝進信封,又加了一張信紙,上面寫了些在莫斯科沒來得及說的話。
他告訴林楓,計算機入門最難的是開始階段,因為一開始面對的都是抽象概念,沒有直觀感受。
熬過這個階段,等到第一次親手寫出能跑的程式,那種“讓機器聽自己話”的感覺會讓人上癮。他又推薦了兩本入門書——譚浩強的《BASIC語言》和一本清華大學出版社的《計算機原理》,都是1989年國內能找到的。
信的最後他寫:“有問題就寫信來,不要怕打擾我。你在莫斯科說過要把三千頁習題刷完,我等著看你刷完的那天。”
他把兩封信都封好,貼上郵票。
窗外的光線開始變暗,院子裡傳來陸敏背誦英語課文的聲音,磕磕絆絆的,一個長單詞反覆唸了好幾遍還是不對。陸慶國在院子裡修理一把鬆動腿的椅子,錘子敲擊的聲音有節奏地響著。廚房裡飄出鯽魚湯的香氣,是中午買的那兩條魚下鍋了。
陸沉坐在桌前,聽著這些聲音。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索科洛夫的那張名片還在他的行李裡。
那個蘇聯科學家在莫斯科的宿舍裡對他說:“如果有一天,你覺得山那邊的風景值得看一看——”
話沒說完就走了,名片留在桌上。
白底黑字,印著俄文和英文:安德烈·彼得羅維奇·索科洛夫,蘇聯科學院西伯利亞分院,電腦科學研究所。
他一直沒有處理這張名片。
現在他把它從行李裡翻出來,放在桌上,和那些研究資料放在一起。
不打算聯絡,也不打算扔掉。
只是放在那裡,像一個待解的方程,等待某個合適的時機。
晚飯是鯽魚豆腐湯、炒青菜和昨天剩的紅燒肉熱了一遍。
陸敏喝了兩碗湯,把魚頭啃得乾乾淨淨。
李秋萍說“慢點吃又沒人跟你搶”,陸敏嘴裡含著魚肉含糊不清地說“我們學校食堂的飯太難吃了媽你不知道”。
陸慶國照例沉默地吃著,偶爾抬頭看陸沉一眼,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飯後,陸沉幫母親收拾碗筷。
李秋萍在灶臺邊洗碗,他在旁邊用乾布把洗好的碗一隻只擦乾摞好。兩人沒有說話,但陸沉覺得這種安靜很舒服。
收拾完以後,他回到房間,在桌前坐下。
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落在鋪開的資料上。
他把寫給張克明的信封口重新檢查了一遍,確認地址沒有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