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陸沉是被剁肉的聲音吵醒的。
那聲音從廚房傳過來，菜刀落在砧板上，節奏不快但每一刀都很紮實——“咚”、“咚”、“咚”——像老座鐘在報時。
他睜開眼，牆上的獎狀被晨光照得發亮，昨晚月光下它們是銀色的，現在變成了淡金色。
陸沉穿好衣服走出房間，看見李秋萍正在廚房裡忙活。
她袖子捲到胳膊肘，兩隻手沾滿了麵粉和肉餡，額頭上沁出一層細汗。
“媽。”陸沉站在廚房門口。
李秋萍回過頭看見他，臉上立刻浮起笑來：“醒了？灶臺上有豆漿，自己倒。包子還要等一會兒，餡剛剁好。”
陸沉沒有去倒豆漿。他走進廚房，站在母親旁邊，看著盆裡的肉餡。豬肉是手工剁的，顆粒比絞肉機打出來的粗一些，肥瘦相間，裡面拌了蔥花和薑末，還沒上鍋已經香氣撲鼻。
“要我幫忙嗎？”他問。
李秋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會包？”
“可以學。”
李秋萍從櫥櫃裡拿出一塊案板，撒上一層乾麵粉，揪了一團麵糰遞給他。
“先看我包一個，然後你試試。”
她的手很巧。
麵糰在掌心轉了兩圈就變成一張圓皮，中間厚邊緣薄，舀一勺餡放進去，手指捏著麵皮邊緣飛快地折出褶子，一個包子就成了，褶子均勻得像花瓣。
陸沉看著她的動作，腦中那個被他自己稱為構建空間的領域自動啟動。
麵皮的旋轉角速度、手指施加的壓力分佈、褶子的摺疊序列——這些資訊在一瞬間被拆解成可量化的引數。
他拿起自己那團面，開始包。
第一個包子，褶子數量和李秋萍的一模一樣，十二個。
第二個，麵皮的厚度分佈與母親的重合度超過百分之九十五。
第三個包完時，李秋萍停下手裡的活，盯著兒子面前的三個包子看了好一會兒。
“你是不是拿尺子量過？”她問。
陸沉想了想，決定說實話：“差不多。”
李秋萍搖了搖頭，臉上卻笑得開心。她把陸沉包的包子單獨放成一唬f這幾個要留給他爸看，“讓他知道他兒子不光會算數，包包子也是頂好的。”
蒸患艿皆钌希鹈缣蛑伒祝咨恼羝麖幕屜縫隙裡冒出來，帶著麥香和肉香一起瀰漫開來。陸沉坐在灶臺邊的小凳子上，看著母親往灶膛裡添柴，火光映在她臉上，把皺紋照得忽明忽暗。
“媽。”
“嗯？”
“吃完飯我想跟你去菜市場。”
李秋萍轉頭看他，有些意外：“你去菜市場做什麼？在家歇著，坐了好幾天火車了。”
“想去。”陸沉說。
他沒有解釋原因。其實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不是因為有什麼任務要完成，不是因為需要在菜市場發現什麼科研靈感。
就是想去。
想跟母親一起走在縣城那條熱鬧的街上，想看她怎麼挑菜、怎麼跟攤販講價、怎麼把一張張毛票數得清清楚楚。
前世的母親也是這樣買菜的嗎？
他不記得了。
那時候她走的太年輕。
自己始料未及，連陪她逛一次菜市場的時間都沒有。
李秋萍看著兒子的表情，沒有再問。
她往灶膛裡又添了一根柴，火苗“噼啪”跳了一下。
“行。”她說，“帶你去。”
早飯的包子果然好吃。
陸慶國一口氣吃了六個，吃到第七個的時候被李秋萍打了手背：“留點給敏敏，她還沒起呢。”陸慶國訕訕地把手縮回去，端起豆漿喝了一大口。陸敏睡眼惺忪地從房間裡出來時，粚涎e只剩下四個包子了。
她瞪了父親一眼，陸慶國低頭喝豆漿，假裝沒看見。
陸沉把自己碗裡的那個夾給姐姐。
陸敏看了看他，嘴角彎了一下，沒客氣。
早飯後陸慶國去碼頭上工，陸敏騎車載著陸沉去菜市場。
她的學校正好順路，把兩人放下後再拐個彎就到了。李秋萍挎著竹籃走在前面，陸沉跟在旁邊。
白天的縣城比傍晚熱鬧得多。
主街上人來人往，腳踏車鈴聲響成一片，偶爾有一輛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過，車斗裡坐著一群趕集的農民。
供銷社門口排著長隊，牆上貼著紅紙告示：“憑票供應食用油，每人限購半斤。”旁邊一家個體戶開的小賣部門口擺著紙箱，裡面裝著花花綠綠的塑膠袋包裝的零食，不需要票，但價格貴一些。
菜市場在街尾，是兩排水泥臺子搭起來的棚子。
賣菜的、賣肉的、賣豆腐的、賣活雞活魚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