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节
    陸敏按了一下車鈴,清脆的鈴聲從街頭響到街尾。

    “爸這幾天一直在碼頭上跟人說你。”陸敏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被風吹得有點散,“見誰都說‘我兒子在莫斯科拿金牌了’,工友都說他快把碼頭吹塌了。”

    陸沉沒說話,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媽倒是沒怎麼往外說,就是把你小時候的獎狀全翻出來,一張一張擦乾淨,貼了滿牆。”陸敏頓了頓,“昨天她貼到半夜,爸說她把牆都貼成展覽館了。”

    腳踏車拐進一條更窄的巷子。青磚牆根長著青苔,牆頭上曬著幾雙布鞋。一戶人家的收音機裡放著戲曲,咿咿呀呀的聲音穿過院牆,落在石板路上。

    陸敏在一扇木門前停下來。

    門是虛掩的,門框上貼著去年的春聯,紅紙已經褪成粉色,墨跡卻還清晰——“春回大地千山秀,日暖神州萬物新”。橫批:“永珍更新”。

    第九十五章:家人的溫暖

    陸敏推開木門,朝裡面喊了一聲:“媽!弟回來了!”

    院子裡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李秋萍從廚房裡衝出來,兩隻手在圍裙上擦著,臉上沾著一小片煤灰。她跑到陸沉面前,蹲下來,兩隻手捧著他的臉左看右看,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然後她站起身,把陸沉拉進懷裡。

    “餓了吧?”她的聲音悶在陸沉頭頂,“灶上燉著雞,再等十分鐘就能吃。”

    陸沉的臉貼在她粗糙的毛衣上,聞到廚房裡飄出來的雞湯香氣,還混著煤爐和醬油的味道。

    這是家的味道。

    “我爸呢?”他問。

    “碼頭上,說今天有一船貨要卸。”李秋萍鬆開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我讓人捎話了,他應該一會兒就回來。”

    陸沉走進堂屋。

    一進門就看見了那面牆。

    原本白灰刷的牆壁上,貼滿了大大小小的獎狀。最早的一張是他幼稚園時得的“好孩子”獎狀,紙張已經泛黃,邊角用漿糊仔細地粘著。然後是國小的“三好學生”、“數學競賽第一名”、“科技發明一等獎”。最新的幾張是莫斯科帶回來的——組委會頒發的參賽證書、團體金牌的影印件,還有一張蘇聯《真理報》採訪的剪報,雖然一個字也看不懂,但被李秋萍鄭重地貼在了正中間。

    陸沉站在那面牆前,看了很久。

    他前世得過很多獎。學位證書、職稱聘書、專案獲獎證書,摞起來有半人高。但那些證書要麼壓在箱底,要麼掛在辦公室牆上落灰。從來沒有人把它們一張一張地貼起來,貼滿一整面牆。

    “還有幾張放不下了。”李秋萍站在他身後,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讓你爸再騰一面牆出來。”

    陸沉轉過身。

    “媽。”他說。

    “嗯?”

    “以後還會有更多。”他說,“可能需要三面牆。”

    李秋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她的眼角有細密的紋路,笑起來像漣漪一樣盪開。

    “那我把堂屋全騰出來。”

    陸慶國是天擦黑的時候到家的。

    他推門進來時身上還帶著碼頭上的煤灰味,工裝褲的膝蓋處磨得發白,一雙大手粗糙得像砂紙。他看到陸沉,腳步停了一下,然後大步走過來。

    沒有擁抱,沒有誇讚。

    他只是伸出那隻佈滿老繭的手,摸了摸陸沉的頭。

    “好小子。”他說。

    就這兩個字。

    然後他走到桌前坐下,從兜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又放回去。李秋萍端著雞湯從廚房出來,瞪了他一眼:“孩子回來了,抽什麼煙。”

    陸慶國把煙揣回兜裡,老老實實端起碗。

    一家人圍坐在方桌前。桌上擺著一盆雞湯、一盤紅燒肉、一碗蒸蛋、一碟炒青菜。這是這個並不富裕的家庭能拿出的最豐盛的招待。

    陸敏給陸沉夾了一個雞腿。李秋萍給他夾了另一個。陸沉碗裡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樣。

    “吃。”李秋萍說,“多吃點。”

    陸沉低頭吃飯。雞湯燉了很久,肉爛得從骨頭上自己滑下來。蒸蛋嫩得像豆腐,上面淋著一層醬油和香油。每一口都是他記憶裡前世回家時吃到的味道,但那時他總是一邊吃一邊想著實驗室裡沒跑完的資料,從來不曾仔細品嚐過。

    現在他仔細地、一口一口地吃著。

    “那邊冷嗎?”李秋萍問。

    “冷。”陸沉說,“雪很大。”

    “比咱們這邊冷多少?”

    “出門不戴帽子,耳朵會凍掉。”

    李秋萍倒吸一口氣,彷彿兒子的耳朵真的差點掉在莫斯科。陸敏在一旁插嘴:“媽,蘇聯在北邊,比咱們這邊冷多了,我們地理課學過。”

    “那以後別去那麼冷的地方了。”李秋萍認真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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