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這份學習路線,火車已經過了三個省份。
他把紙張摺好裝進信封,寫上林楓留下的地址——吉林高官春市某街某號。地址下面,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讀完一部分記得寫信告訴我,有問題隨時問。
然後他把信封裝進包裡,打算到站後找郵筒投遞。
對面的中年人放下了報紙。陸沉注意到那是一份《科技日報》,頭版頭條的位置有一行大標題:“我國少年選手國際數學奧賽奪冠”。中年人翻到第二版,那裡有一篇更詳細的報道,配了一張照片——五個穿隊服的少年站在領獎臺上,最右邊的那個個子最小。
中年人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了看對面的孩子。
他看看照片,又看看陸沉。
“你……”
陸沉點了點頭。
中年人一下子坐直了,報紙差點掉地上。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很多話,最後憋出來一句:“好!真好!”
車廂裡有人被這聲“好”驚動,朝這邊看過來。中年人渾然不覺,把報紙翻到照片那面,指著上面那個最小的身影,對旁邊的人說:“這孩子,咱們中國人,在莫斯科拿了世界第一!”
於是更多的人圍了過來。
陸沉在人群中央安靜地坐著。
有人問他怕不怕,他說不怕。
有人問他外國人厲不厲害,他說厲害,但我們可以更厲害。
這句話讓車廂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開始鼓掌。不是那種熱烈到喧鬧的鼓掌,是那種一下、兩下、然後更多的人加入進來,像雨點落在鐵皮屋頂上,由疏到密。
火車就在這片掌聲中駛進隧道。
京廣線在冬日的華北平原上延伸,車窗外的景色像一幅色調單一的長卷。
灰褐色的田地,光禿禿的楊樹,偶爾掠過的村莊,屋頂上積著薄雪。
陸沉坐在靠窗的位置,對面是一位帶著孩子的年輕母親,孩子大約三四歲,趴在窗邊數電線杆。
“十七、十八、十九……”數到二十以後就亂了,重新從一開始。
陸沉看著窗外。
他已經看了三個小時。
不是因為窗外的景色吸引人,以他的大腦處理速度,這幅景色在三秒鐘之內就可以完成全部分析並歸檔。
他看窗外,是因為這樣可以把注意力從車廂裡的嘈雜中剝離出來,安靜地思考。
從莫斯科到BJ,從BJ到這座南方小城,他需要整理的東西太多了。
首先是那套預條件譜界理論的完整框架。
在飛機上完成的推導還需要進一步的數值驗證。
沒有計算機,他就只能在腦中的虛擬環境裡構造測試矩陣,執行模擬的迭代過程。
這項工作在火車上的十幾個小時裡,他已經完成了大半。
然後是拉斯洛的譜有限元構想。
那天在計算中心門口,他指出了三個問題,但沒有給出完整的答案。
不是因為藏私,是因為完整的答案涉及自適應網格、正交多項式選擇、以及非線性預條件——這三樣東西在1989年都還沒有成熟的理論。
他需要把它們從頭搭建起來。
然後是索科洛夫。
那張名片現在放在他的上衣口袋裡。
安德烈·彼得羅維奇·索科洛夫。
蘇聯科學院西伯利亞分院。
陸沉記得前世關於Elbrus計劃的資料。
這個計劃在1980年代末到1990年代初取得了顯著進展。
Elbrus-1和Elbrus-2採用了超標量架構和超長指令字技術,在當時屬於世界領先水平。
但1991年蘇聯解體後,計劃資金中斷,核心人員流失,最終未能完成預定目標。
索科洛夫本人在1993年離開俄羅斯,先後在德國和美國工作,2001年因心臟病去世,享年五十九歲。
前世的他讀這些資料時,只是當作計算機發展史上的一個註腳。
現在不一樣了。
他見過索科洛夫。
面對面。
那個蘇聯科學家坐在他宿舍的椅子上,一頁頁翻他的筆記本,手指微微發顫。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看到了他尋找多年的答案。
陸沉想起索科洛夫最後說的那句話。
“山就在那裡,我們要爬上去。”
他知道那座山是什麼。
也知道索科洛夫最終沒能爬上去。
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下來。
站臺上的地名標牌被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