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节
    長城在雲層下時隱時現。

    它在那裡已經兩千多年了。

    修它的人早就化成了土,打它的人早就散成了煙。

    但它還在那裡。

    不是因為磚石堅固,是因為每一代都有人願意往上面添一塊磚。

    飛機繼續下降。

    長城消失在視野邊緣,取而代之的是棋盤般的農田和灰色的城市輪廓。

    BJ要到了。

    落地的時候,機艙裡響起一陣零落的掌聲。

    不是禮節性的鼓掌——是那種長途飛行終於結束、腳可以踩在實地上的、發自本能的掌聲。

    陸沉跟著拍了拍手。

    走出機艙,首都機場的寒風撲面而來。

    BJ的冬天比莫斯科乾燥,冷是那種直往骨頭縫裡鑽的冷。

    但陽光很好,照在跑道邊緣的殘雪上,亮得晃眼。

    入境大廳裡,接機的人不多。

    大多數人都在家準備過年前的年貨。

    但周教授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面小小的紅色橫幅——

    “熱烈歡迎中國數學奧林匹克代表隊凱旋”。

    舉橫幅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旁邊站著幾個教育部門的幹部模樣的人。

    林楓探過頭來。

    周教授從前排站起來,轉過身面向全體隊員。

    他的眼眶有些發紅,不知道是因為沒睡好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同學們,”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平時更沙啞一些,“下了飛機以後會有歡迎儀式,體委和科協的同志都來了,還有記者,大家精神點。”

    林楓立刻挺直了腰板,開始整理領口。

    旁邊的隊友小聲問他“我頭髮亂不亂”,另一個說“我的隊服皺了怎麼辦”。

    陸沉安靜地坐著。

    他的目光越過橫幅,越過停機坪邊緣的白楊樹,落在更遠處那片灰藍色的天空裡。

    回來了。

    離開的時候是立冬,現在是臘月,走的時候莫斯科在下雪,回來的時候BJ也在醞釀著一場雪,而自己也已經十一歲了。

    艙門開啟了。

    冷風灌進來,帶著北方冬天特有的那種乾燥和凜冽,陸沉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是家的味道。

    他們走下舷梯時,歡迎的人群鼓起掌來。

    周教授走在最前面,手裡捧著團體賽的金質獎盃,獎盃在清晨的光線裡折射出碎金般的光芒。

    一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迎上來,緊緊握住周教授的手:“辛苦了,辛苦了,為國爭光啊。”

    體委的領導、科協的代表、使館的工作人員,一張張面孔在陸沉眼前流過。

    有人遞給他一束塑膠花,他接過來禮貌地道了謝。

    然後閃光燈亮了。

    記者們圍上來,鏡頭對準了這支年輕的隊伍:“請問哪位是陸沉同學?”

    “聽說這次演算法模組打破了紀錄?”

    “叫陸沉的天才少年是哪一位?”

    林楓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一步,於是陸沉被凸顯出來。

    他站在人群中央,穿著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隊服,手裡握著那束塑膠花,臉上的表情既不緊張也不興奮——是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稱的平靜。

    記者們愣了那麼一瞬,然後快門聲響成一片。

    “陸沉同學,你在莫斯科用2.1秒的成績打破了演算法模組的紀錄,請問你有什麼想對全國的青少年說的嗎?”

    陸沉想了想:“好好學數學。”

    記者等了幾秒,發現他沒有下文了,於是又問:“那你對自己未來的規劃是什麼?會繼續參加競賽嗎?還是直接進入科研領域?”

    周教授正要上前替他擋這個問題,陸沉已經開口了:“聽國家的。”

    四個字,不卑不亢,不虛不飄。

    周教授的腳步停住了,他看著陸沉的側臉,發現這個陸沉說這四個字時眼神里沒有任何表演的成分,他是認真的。

    歡迎儀式結束後,隊員們被安排上一輛中巴車,開往城裡的招待所。

    林楓坐在陸沉旁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BJ的變化比他想像中慢一些,首都還保留著大量五六十年代的建築,寬闊的街道上汽車不多,腳踏車匯成洪流。

    “你家在哪兒?”林楓問。

    “南方。”陸沉說。

    “這次回去能待幾天?”

    “不知道。”

    林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片遞給陸沉:“這是我家的地址和電話,以後要是來東北記得找我。”

    陸沉接過紙片看了一眼,收進口袋裡:“好。”

    林楓似乎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拍了拍陸沉的肩膀,然後把目光轉向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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