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衣是出國前統一置辦的,款式說不上好看,但厚實。
林楓把領子豎起來,半張臉縮在裡面,像一隻過冬的松鼠。
“還有兩個小時才登機。”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時刻表,語氣裡帶著一種即將回家的焦躁,“我第一次覺得兩個小時這麼長。”
“你昨晚沒睡好?”旁邊的隊員問。
“根本就沒睡。”林楓說,“包完餃子都十二點多了,躺下以後腦子裡全是比賽的事,好不容易迷糊過去,又被樓下的蘇聯人吵醒——他們好像也在過年,喝了酒,在走廊裡唱歌。”
他頓了頓:“唱得還挺好聽的。”
陸沉坐在最邊上,手裡拿著一本書。
書是從計算中心閱覽室借的,俄文版《計算數學基礎》,作者是蘇聯科學院的一位通訊院士。
書很舊,書脊的燙金字已經磨得發白,內頁的邊角被無數讀者翻卷過。
他看得很快。
平均每頁停留的時間不到二十秒。
這不是泛讀。
每一頁的內容——定理的陳述、證明的構造、演算法虛擬碼、數值實驗資料——都在翻頁的瞬間被完整攝入、解析、儲存。
他的大腦像一臺高速掃描器,但比掃描器多了一步:理解。
林楓歪過頭看了一眼書頁上密密麻麻的俄文,立刻縮回去了。
“你真的能看懂?”
“嗯。”
“全部?”
“大部分。”
林楓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個他憋了很久的問題:“陸沉,你說實話。你看這些東西的時候,是什麼感覺?”
陸沉翻頁的手停了一下。
這個問題他沒有被問過。
前世的實驗室裡,大家都是這個領域的,沒有人會問“看懂論文是什麼感覺”。
而今生的同學和老師,大多隻是驚歎於結果,很少有人問他過程。
“像拼圖。”他想了想說,“每一篇論文都是一塊碎片。讀得夠多,就能看到碎片的邊緣是什麼形狀,它們應該拼在什麼地方。有些碎片之間隔著空隙,那些空隙就是還沒人做過的東西。”
“那你讀到那些空隙的時候,什麼感覺?”
陸沉看著書頁。
“癢。”
“癢?”
“對。”他說,“像有一個位置,你知道那裡應該有東西,但它是空的。你忍不住想去把它填上。”
林楓愣了半天,最後說:“我讀數學題的時候,只感覺到頭疼。”
陸沉笑了一下,繼續看書。
九點半,廣播裡傳來登機通知。
俄語第一遍,英語第二遍。
飛往BJ的航班開始辦理登機手續。
隊員們站起來,拎起各自的行李。
林楓的箱子最大,裡面塞滿了在莫斯科買的東西——套娃、魚子醬罐頭、印著紅場圖案的鐵皮糖盒。
他媽媽說讓他帶點蘇聯特產回去送親戚,他嚴格執行了。
“你買了什麼?”林楓問陸沉。
陸沉開啟自己的包。
裡面只有兩樣東西:那本從計算中心借的《計算數學基礎》,借書手續已經辦好了,周教授用使館的名義做了擔保,三個月內寄回,和索科洛夫的名片。
“就這?”
“夠了。”
林楓搖搖頭,拎著箱子往登機口走。
陸沉最後看了一眼候機大廳的窗外。
莫斯科的冬天很長,雪堆在跑道邊緣,被除雪車推成灰色的矮牆。
遠處停機坪上停著幾架圖-154,機翼下掛著薄薄的霜。
他在這裡待了十一天。
十一天裡,他證明了圖蘭定理的擴充套件形式,寫出了不完整Cholesky分解的最佳化實現,認識了一個叫拉斯洛的匈牙利少年,和一個叫索科洛夫的蘇聯科學家。
十一天。
前世要花十年才能走完的路,這一世,他十一天就走完了。
不是因為更快。
是因為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飛機起飛後,林楓很快就睡著了。
腦袋歪在舷窗邊,呼吸均勻。
其他隊員也陸續入睡。
過去的十一天裡,緊繃的神經直到此刻才真正鬆弛下來。
陸沉沒有睡。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意識沉入構建空間。
在莫斯科的十一天裡,他積累了大量的新資訊。
索科洛夫的譜界推導思路。
拉斯洛的譜有限元構想。
B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