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雅芝把最后一碟凉拌菜摆上桌,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
三个人各自落座,碗筷动起来,没人说话。
从陈烈回家那天闹出重新入伍的事之后,这张餐桌上就没热闹过。
锅碗碰撞的声响填满了整间屋子,谁也不想先开口。
陈建功吃了几口,夹了片牛肉嚼着,不经意地抬眼。
“爸,老宋那边最近忙不忙?学校事多吧?”
他提的是宋志远。
岚州二中教务主任,早年在陈振国手底下当过兵,转业后扎根在了学校系统。
陈振国搪瓷茶缸往嘴边凑了一下,吹开浮沫。
“忙,高三毕业班一摊子事,天脚不着地。”
“哦。”
陈建功应了声,筷子继续往嘴里送饭。
沉默隔了十来秒,陈振国把茶缸搁回桌面。
“对了,老宋昨天给我打电话。”
陈建功没停筷子。
“一模成绩出了。烈子的。”
筷子不动了。
“复读班排第五,全校三十二名。”
餐桌上仅存的咀嚼声也断了。
赵雅芝手里的勺子悬在汤碗上方,整个人僵在那里。
陈建功拿筷子的五根手指头收紧了一截,嘴里那口饭忘了咽。
班里第五。
六年没翻过课本的人,回来两三个月,一模考进了前五名。
那可是真实高考题目组的试卷,不是随便出的小测。
赵雅芝率先回过神。
她放下勺子,双手撑在桌沿上,声音发抖。
“第五?是真的吗爸?”
陈振国点头。
赵雅芝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别过脸,用手背挡住眼睛,肩膀抖了两下。
“这孩子……别人好歹有基础在,他是什么都断了六年,硬从头捡起来的……”
她最清楚那些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周末给陈烈送东西到学校,宿管说他每天最后一个离开自习室。
打电话过去,不是在做卷子就是在翻错题本。
那些她看不见的夜晚,都压在这个排名里了。
泪珠子没忍住,砸在桌面上。
陈建功把筷子横搁在碗上,视线盯着桌面。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趟,声音压得很平。
“及格线以上,不算差。”
赵雅芝擦泪的手一停。
陈振国没搭理儿子的嘴硬,继续往下说。
“老宋还提了两件事。”
“开学那阵学校搞军训,调来带队的正好是七连的兵。”
“那个领头教官叫周强,就是烈子当年在新兵连亲手带起来的。”
“十四天军训,头一天那教官就把整个班的训练交给了烈子。”
“名义上周强是教官,实际全程是烈子站在前头带。”
“那帮学生啥都不懂,烈子一个人撑住了整个场面。”
“还有平时班里的事儿,那帮复读生心气高脾气倔,科任老师都管不服。”
“偏偏烈子出面,说两句就安静了,谁跟谁闹别扭,谁不服谁,他一句话就摆平。”
陈建功听完,腮帮子绷了一下。
他把碗往前推了两寸,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
“搁学校管得了几个毛孩子,那有什么了不起?”
“当初在部队要也这么稳当,少作妖几回,至于走到今天这步?”
“安分留在连队,早就该往上走了。何必跟一群学生抢考场?”
赵雅芝泪也不擦了,扭过头来盯着陈建功。
“行了你,装什么装。”
陈建功抬眼。
“我看得见。”
赵雅芝指着他,声音沙哑中带着火气。
“刚才说第五名的时候你脸上那个表情,筷子都握不住了。”
“心里美成那样,嘴上偏要唱反调,你累不累啊?”
陈建功耳根子一寸一寸红上去,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他猛地把椅子往后一蹭,站起来。
“不吃了。”
赵雅芝才不惯他:“碗放着你就想走?”
“不吃就是不吃。”
陈建功没回头,脚步带风地上了楼梯。
阳台门推开,六月的晚风裹着潮气灌进来。
他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打了两回火才点上。
靠着栏杆,他看向远处岚州二中的方向。
那一片灯光在夜色里连成排,教室窗户亮得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