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步旅战友之家里,音响开到最大,《驼铃》的曲子一遍遍回荡。
墙上拉着“热烈欢送老兵退伍”的红底黄字横幅。
几十个剃着板寸的老兵胸前别着大红花,抱成一团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肩膀挨着肩膀,作训服被眼泪洇湿了一大片。
有人蹲在地上捶胸顿足,有人拉着班长的手半天不松开,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舍不得。
陈烈靠在墙角的暖气片旁,手里捏着个一次性纸杯,大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抠着杯沿。
周围哭声震天,他不仅没半点伤感,嘴角还忍不住往上扯了两下。
赶紧低头,喝了口水压住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喉结滚了一下,水咽下去了,笑意没压住,眼尾还是弯了起来。
班长张猛抹了把脸走过来,一把夺过陈烈手里的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笑屁啊笑!”
张猛瞪着眼睛,“别人走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你小子恨不得敲锣打鼓放鞭炮是吧?”
陈烈站直身子,抬手揉了揉鼻子,后背重新靠回墙上。
“班长,这叫情绪稳定。再说了,我这叫什么走?我这叫刑满释放,重见天日。”
“放屁!”
张猛指着陈烈的鼻子,手指差点戳到陈烈脸上。
“你个滚刀肉!全机步旅谁不知道你陈烈的大名?六年!整整六年,你还挂着个义务兵的衔,把咱们新兵连当客栈了,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旁边几个刚抹完眼泪的战友凑了过来。
老兵王磊吸了吸鼻子,插嘴道:“班长,这次烈哥真能走成不?”
“四年前那次,烈哥都坐上大巴了,老爷子一个电话打过来,硬生生给拦在半路特招回去。”
“两年前那次更绝,手续都盖完章了,陈旅长那边升迁,户籍卡着转不出,又给塞回咱们连队回炉了。”
“对啊烈哥,你这次不会又半夜被送回来吧?”
另一个新兵跟着起哄,“上次你回来的时候,行李都没带,穿着那身花衬衫,在宿舍楼下站了半小时不敢上来。”
陈烈摸了摸鼻子,脸上有些挂不住。
“四年前那次能怪我吗?”
“大巴刚上高速,老爷子的电话就打到了旅长办公室。”
“一车人看着我被警卫员请下车,那眼神,跟看逃犯一样。”
“两年前呢?”
张猛不依不饶,“两年前你连行李都打包寄走了,就剩个包拎着。”
“结果陈旅长升迁,那边户籍系统卡死转不过去,这边退伍手续注销,你又成了黑户。”
“不回炉还能去哪?”
陈烈叹了口气,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
“所以我说这是命。前两次是老天爷不让我走,这次不一样了,手续、户籍全清了。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老子退伍。”
张猛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掏出包烟,抖出一根递给陈烈。
“得了吧你,前两次你也这么说的。这次家里那两座大山算是消停了,没人能再把我塞回这铁营盘里。”
张猛张了张嘴,想再骂两句,喉咙却卡了一下,半天没出声。
他用力拍了一下陈烈的肩膀,力道大得把陈烈拍得晃了半下。
“你小子,平时偷鸡摸狗、霍霍连队那几头猪的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张猛声音发哑,眼眶泛红,鼻翼翕动了两下,“比武的时候倒是不含糊,稳拿第一,给咱们连长脸。现在真要滚了,老子还嫌清净呢。”
话没说完,张猛猛地张开双臂,一把将陈烈死死抱住。
粗糙的下巴磕在陈烈肩膀上,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顺着陈烈的领口往里渗。
陈烈愣了一下,抬起的双手停在半空,停顿了两秒,才重重地拍在张猛的后背上。
周围的战友全围了上来。
一只只宽厚的手掌拍在陈烈背上,肩膀挨着肩膀。
王磊一把抱住陈烈的腰,哭得直抽气。
“烈哥,到了地方别忘了咱们,常联系啊。”
新兵小李也红着眼眶挤过来,声音哽咽。
“烈哥,以前你训练总整我,我还不服气,现在你真走了,我心里空落落的。”
陈烈拍了拍小李的后脑勺,没说话。
战友之家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抽泣声。
“行了行了,一群大老爷们,黏黏糊糊的。”
人群散开,副连长李锋穿着常服走过来。
他跟陈烈同批入伍,如今已经是干练的军官,肩章在灯光下反着光。
李锋把陈烈拉到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