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池缘与魏伯晟并肩立于丹墀之下,刚刚经历了一场隆重的封赏。皇帝的声音带着嘉许,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魏伯晟戍边有功,临危不惧,保孤云城不失,扬我国威,擢升为镇北将军,赐金千两,良田百顷!”
“臣,谢陛下隆恩!”魏伯晟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特有的豪迈,只是那低垂的眼帘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下意识地用余光扫向身旁的林池缘,那个风雪中单薄却如山岳般的身影。
“钦差督粮使林池缘,”皇帝的目光转向林池缘,语气中赞赏更浓,“临危受命,不避艰险,千里风雪送粮,解孤城之困,挽五千将士性命,功在社稷!擢升为翰林院侍讲学士,赐金五百两,御制文房四宝一套!”
“臣,叩谢陛下天恩!”林池缘深深拜下,声音清朗而沉稳,带着一贯的从容。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宽大朝服下的脊背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升迁的喜悦淡如薄雾,一种莫名的、山雨欲来的预感沉沉压在心间。
封赏的喜悦余温尚在,殿内气氛却陡然一变。
一位身着绯袍、面皮白净的御史,如同嗅到血腥的秃鹫,迈步出列,声音带着刻意为之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刻:“陛下!臣有本奏!林修撰……哦,不,林侍讲功勋卓著,才华横溢,实乃国之栋梁。然……”他话锋一转,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林池缘,“臣闻林侍讲年已二十,却至今未曾婚配。这倒也罢了,自古大贤晚成者亦有之。然,臣风闻林侍讲府中,竟养有一来历不明之‘童养媳’?此等乡野陋俗,实与礼法不合,更有损朝廷命官清誉!林侍讲身为天子近臣,翰林清贵,岂可效仿此等鄙俚之事?长此以往,恐惹天下士子非议,有伤国体风化!望陛下明察!”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殿内瞬间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和窃窃私语!无数道目光,带着探究、惊讶、鄙夷、幸灾乐祸,齐刷刷地聚焦在林池缘身上!童养媳!这个在京城权贵圈层被视为上不得台面、甚至带着愚昧色彩的词汇,竟然与新晋的翰林学士、天子近臣联系在一起!
林池缘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她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尖锐的刺痛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镇定。慧冉……这个她拼尽全力从泥沼中救出、视若亲妹、也深知其对自己怀有炽热偏执情愫的女孩,竟在此刻,成了政敌攻讦她的利器!成了悬在她头顶的利剑!
她飞快地抬眼,目光掠过御座。只见皇帝冕旒后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方才的嘉许之色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隐隐的不悦。皇帝爱才,赏识林池缘的孤臣风骨与实干之才,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能容忍臣子在私德上有如此“污点”,尤其这污点还涉及到礼教伦常,容易成为朝野攻讦的话柄。
“哦?童养媳?”皇帝的声音沉了下来,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池缘身上,“林卿,可有此事?”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林池缘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如同擂鼓。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间的干涩和翻涌的屈辱感,再次躬身,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回陛下,确有此人。然,此女名慧冉,并非臣之童养媳,乃是臣早年于家乡所救孤女,因其家人离散,无处可去,臣念其孤苦,收留于府中,充作婢女,以报其照料之恩。臣待她如妹,绝无逾矩,更不敢行乡野陋俗,有辱斯文,有负圣恩。” 她将“婢女”二字咬得清晰,试图将关系拉回主仆范畴,撇清“童养媳”的污名。
然而,她的辩解在早有准备的政敌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林侍讲此言差矣!” 另一位官员立刻接口,语气带着虚伪的叹息,“此女既入林府多年,且以‘童养媳’之名居之,早已街知巷闻。如今林侍讲一句‘婢女’,岂能轻易抹去悠悠众口?此举,恐有掩耳盗铃、欺君罔上之嫌啊!” “欺君”二字,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向林池缘!
“不错!陛下!” 最先发难的御史再次高声道,“无论林侍讲如何辩白,此女身份尴尬,长留府中,终非长久之计!一则于林侍讲清誉有损,二则……恐引人非议林侍讲是否有……难言之隐?” 这诛心之言,暗示林池缘身体有恙或性向有异,更是恶毒至极!
“陛下!林侍讲少年英才,正当婚配之龄!岂可因一乡野女子误了终身?此女留之无益,徒惹祸端!依臣之见,当责令林侍讲即刻将其妥善送返原籍,或寻一良善人家嫁之,彻底了断此等不清不楚之关系!如此,方显朝廷法度,正我士林风气!” 另一位官员更是直接给出了“解决方案”,言辞咄咄逼人。
一句句冠冕堂皇、却字字诛心的攻讦,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向林池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