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四的手垂了下去。
阿菱跪在船里,没有声音。
她没有扑上去,也没有喊。
只是跪着。
像一个人在很短的时间里,同时失去了仇人、亲人、父亲和童年。
柳行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没有一句话够用。
为光走到船头,低声说:“水下有人。”
柳行回过神。
断桩周围,水纹不对。
摘星台的人还在。
他们不急着杀陈四,因为陈四已经要死了。他们等的是名册。
柳行看向旧桥断桩。
雨水打在水面上,千点万点,根本看不清桥下情形。
但陈四说,桥腹有夹层。
要取名册,就必须下水。
阿菱忽然站起来。
“我去。”
柳行说:“不行。”
阿菱看着他。
“我会水。”
“水下有人。”
“那也是我爹护过的东西。”
柳行沉默。
阿菱眼睛通红,却很亮。
“我不能连看都不看一眼。”
柳行忽然明白,他拦不住她。
也不该拦。
他可以替她分析局,替她看见刀,替她挡一时的危险。
但有些水,她必须自己下。
否则她永远只是别人故事里的遗孤。
柳行把陈四留下的纸递给她。
“桥腹夹层,应该在第二根断桩下方。陈四左脚重,他若常去那里,岸边或桩边会有踩踏痕。你下去后不要找最深处,找他最容易够到的地方。”
阿菱点头。
为光把裁纸小刀递给她。
阿菱怔了怔。
为光说:“别弄丢。”
阿菱接过刀,深吸一口气,翻身入水。
水花很快被雨打散。
柳行站在船头,死死盯着水面。
他右肩疼得发木,可此刻反而清醒得可怕。
一息。
两息。
三息。
水面忽然冒出一串气泡。
不是阿菱的位置。
为光手中竹篙猛地刺入水中。
水下传来一声闷哼。
另一边,黑影破水而出。
柳行早已抓起船里的弩箭,反手投过去。
他没有准头。
但他不是要射死人。
他是要逼那人躲。
黑影一躲,露出身后水面。
阿菱从那里冒出来,手里抱着一只被水草缠住的铜匣。
“拿到了!”
下一瞬,水下第三个人伸手抓住她的脚踝。
阿菱被猛地拖下去。
柳行几乎没有想,扑过去抓住她的手。
右肩旧伤瞬间撕开。
血从衣下渗出来。
他疼得眼前发黑,却没有松。
为光已经入水。
水面翻起一片剧烈的浪。
片刻后,阿菱被推上船。
为光也翻身回来,脸色微白,袖口滴着血。她手里提着一个黑衣人的后领,把人扔到船板上。
那人已经昏死过去。
阿菱抱着铜匣,浑身发抖。
柳行坐在船边,右手几乎没了知觉。
他看着那只铜匣。
匣面上没有字。
只有一道旧刀痕。
像十年前有人在桥塌前用刀劈过,却没能劈开。
为光说:“开。”
阿菱把铜匣放在船板上。
匣锁早已锈死。
为光用裁纸小刀挑了两下,锁开了。
里面是一包油纸。
油纸包得很严,打开后,露出半册薄薄的名册。
纸页泛黄,却保存得很好。
第一页只有四个字:
《摘星半录》。
柳行看着那四个字,心跳一点点沉下去。
半录。
说明真的只有半本。
他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的不是门派名。
不是武功名。
而是买卖。
某年某月,某人出银三千两,买青州盐路一乱。
某年某月,某人出银八百两,买南河镖局失镖。
某年某月,某人出银五千两,买洛水断桥。
洛水断桥那一行后面,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