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雨船
   “他是偷册的人。”

    柳行怔住。

    陈四喘息着说:“他想把名册送去京城,交给一个能点灯的人。可是摘星台追到洛水。长丰想改道,摘星台想夺册,两件事撞到一起,就成了断桥案。”

    柳行心口发冷。

    原来如此。

    长丰设局松桥,是为了改商路。

    摘星台借桥塌夺册,是为了灭证。

    江湖仇杀、官府定案、南北厮杀,都只是后来被推起来的浪。

    一场商路局,套上了一场灭册局。

    所以桥必须塌。

    所以沈归鸿必须消失。

    所以第八个人不在名册上。

    阿菱忽然问:“那我爹呢?”

    陈四看着她,眼神痛得几乎碎开。

    “你爹……不是普通镖师。”

    阿菱怔住。

    陈四说:“他是护册的人。”

    柳行猛地抬头。

    阿菱呆在那里。

    “什么?”

    陈四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爹护沈归鸿过桥。他知道桥会有险,所以让沈归鸿先下车。他自己留下,是为了挡追来的人。”

    阿菱的脸色一点点失去血色。

    她一直以为父亲只是死在桥上的押镖人。

    是被无辜卷进去的死人。

    可现在陈四告诉她,她父亲本来就在局中。

    他不是被桥害死。

    他是选择留在桥上。

    阿菱喃喃道:“那他为什么不回来?”

    陈四说不出话。

    柳行替他说了下去。

    “因为桥塌了。”

    阿菱低下头。

    手里的拨浪鼓落在船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那声音很小,却像把她最后一点旧梦敲碎了。

    为光问:“半本名册还在桥腹?”

    陈四点头。

    “我藏的。我不敢交给长丰,不敢交给官府,也不敢交给白浪。我只敢藏在桥下。后来水涨,断梁沉了半截,只有我知道怎么取。”

    柳行问:“另外半本呢?”

    陈四看向远处。

    “沈归鸿带走了。”

    “去了京城?”

    “是。”

    “他还活着吗?”

    陈四没有回答。

    也许是不知道。

    也许是不能说。

    乌篷船忽然剧烈一晃。

    水下有东西撞了船底。

    为光脸色一变。

    “走。”

    柳行立刻扶住陈四。

    陈四却抓住他的手。

    “不走。”

    阿菱哭道:“阿翁!”

    陈四看着她。

    “我走不了。”

    他说的是实话。

    他的血已经流得太多,胸口那一刀很深。能撑到现在,已经像是把这十年的亏欠都烧成了一口气。

    “阿菱。”陈四说,“你别替我求情。”

    阿菱拼命摇头。

    陈四又说:“也别替我报仇。”

    阿菱哭得说不出话。

    陈四看向柳行。

    “你是光庐的人。”

    柳行说:“我还不是。”

    “你是。”

    陈四抓着他的手,力气忽然大了一点。

    “你们记得。”

    柳行心里一震。

    陈四说:“把名册取出来。别让她一个人背着。”

    这个“她”,说的是阿菱。

    柳行点头。

    “好。”

    陈四终于松开手。

    他看着阿菱,眼神慢慢软下来。

    “拨浪鼓……是你爹买的。”

    阿菱怔住。

    陈四声音轻得快要散了。

    “他上桥前,托我若能活,带给你。”

    阿菱整个人僵住。

    她低头看那只破旧的拨浪鼓,忽然发出一声压抑到极处的哭。

    原来她以为来自仇人的一点温情,其实是父亲穿过十年递到她手里的东西。

    陈四养她,是赎罪。

    也是送还。

    他没有让自己变干净。

    但他确实把一个父亲最后的东西,留给了女儿。

    陈四看着她哭,眼里也有泪。

    可他的眼神越来越散。

    最后,他低声说:

    “桥响的时候……我该喊的。”

    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洛水在雨中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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