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龙接过来。
扫了一眼。
“知道了。”
他把所有资料拢在一起。
放在工作台相对干净的一角。
用一块废铁块压住。
然后。
重新拿起千分尺。
走向浸泡着旧泵柱塞的脸盆。
“赵师傅,您看——这活儿——能接不?”张总的心又提了起来。
“地址。”赵大龙头也没回。
“啊?哦!地址有!在城西郊外,老砖厂那片空地扎的营地!离这——开车得一个多钟头!”
“明天。”
“哎!好!明天!我——我几点来接您?”张总喜出望外。
“不用。”
赵大龙从煤油里捞起一根清洗过的柱塞。
用棉纱仔细擦干。
对着灯光。
观察着表面的磨损纹路。
“我自己去。”
“啊?那——那地方偏,不好找————”
“地址写清楚。”赵大龙打断他。
“哎!好!好!我这就写!”
张总赶紧从文档袋里找出一张空白纸。
趴在油腻的工作台角上。
歪歪扭扭地写下详细地址。
写完。
又觉得不放心。
“赵师傅,这——工具什么的,我让车队派个车来接您吧?那挖掘机个头大,零件死沉————”
“不用。”
赵大龙已经将柱塞卡在千分尺的砧座和测砧之间。
枯瘦的手指开始缓缓转动微分筒。
眼神专注。
“咔嗒——咔嗒——”
那单调而精准的声音。
再次响起。
仿佛在说:该说的,已经说完。
张总咽了口唾沫。
把写好的地址纸条。
小心翼翼地压在资料最上面。
“那——那赵师傅,我就不打扰您了。”
“明天——我等您的好消息!”
他又看了一眼灯光下那专注、油污、却透着莫名硬气的背影。
还有地上那堆正在被赋予“新生”可能的旧泵零件。
心中那股敬畏感更深了。
他悄悄退出了修理铺。
轻轻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风雪声被隔绝了大半。
棚子里。
只剩下千分尺的“咔嗒”声。
收音机里沙沙的电流声。
以及煤油盆里偶尔冒出的一个气泡破裂的轻响。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
风雪小了些。
但寒气依旧刺骨。
赵大龙已经起来了。
他用一个掉了不少搪瓷的破脸盆。
接了半盆冰冷的自来水。
草草洗了把脸。
冰冷的刺激让他蜡黄的脸上多了点血色。
但深陷的眼窝里。
疲惫依旧。
他穿上那件油污麻花的破棉袄。
在腰上扎了根麻绳。
开始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其他地方都响的“二八大杠”上。
捆扎工具。
一个磨损严重的绿色帆布工具包。
塞得鼓鼓囊囊。
扳手、改锥、榔头的轮廓清淅可见。
一个用旧铁皮桶改装的工具箱。
里面装着更重的家伙:千斤顶、拉马、几把尺寸不同的管钳。
还有几个小铁盒。
装着不同规格的螺栓、垫片、密封圈。
以及那个装着“黑黄油”和铁粉混合物的宝贝铁盒。
最后。
他用几根粗麻绳。
把工具包和工具箱。
在自行车后座和横梁上。
捆得结结实实。
他推着沉重的自行车。
走出油毡棚。
锁好那扇形同虚设的破门。
抬头看了看铅灰色的天空。
推车。
迈步。
沉重的自行车轮。
碾过昨夜新积的、尚未被踩踏过的雪地。
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向城西郊外驶去。
一个多小时后。
赵大龙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棉袄的领子敞开着。
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了一层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