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凭着记忆,找到那家灯火通明、规模颇大的“宏远工程机械配件商行”。
停好车,他跟跄着冲进店里,浑身湿透,泥水顺着裤管往下滴。
店里暖气开得很足,让他打了个哆嗦。
柜台后一个穿着干净夹克、头发梳得锃亮的中年男人抬起头,看到赵大龙的狼狈样,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老板,买机油!工程机械用的,最好的!还要两桶好柴油!”赵大龙喘着粗气,声音嘶哑,但吐字清淅有力。
老板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报纸,打量着他:“最好的?那可贵啊,进口的壳牌劲霸CH—4,一百八一桶。柴油现在也涨了,两块一升。你要多少?”
“机油要两桶!柴油————要两桶,200升装的!”赵大龙毫不尤豫,伸手就去掏内袋里用塑料袋包着的、还带着体温的厚厚一叠钱—那是刚刚结清的排水渠工程款和准备进配件的钱。
老板看着他掏出的湿漉漉的钞票,眼神闪铄了一下:“哦————这个油啊————不好意思,刚关门那会儿,最后几桶被一个大客户订走了。你要不看看别的牌子?国产的也有好的————”
赵大龙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老板,那目光像刀子一样锐利:“被订走了?谁订的?是不是一个姓孙的死胖子?”
老板被他看得有些发毛,避开眼神,支吾道:“这————我们做生意的,不好透露客户信息————
反正现在没货了。”
赵大龙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一股更强烈的愤怒和倔强冲了上来。
他不再废话,将手里那叠沾着泥水、湿漉漉的钞票“啪”地一声,用力拍在柜台上!
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响亮。
“老板!”赵大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豁出一切的压迫感,“我叫赵大龙!
城北物流园工地的!今天这油,我必须买到!不是最好的,次好的也行!但必须是真货!价钱,按你说的!我现钱结!”
他指着柜台上的钱:“你点点!不够,我摩托车押你这儿!天亮取了钱再来赎!但这油,我今晚必须带走!我的铁疙瘩”等着救命!眈误了工期,几十万的损失,我赵大龙赔不起,但谁要是故意卡我脖子————”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眼神和拍在柜台上的钱,已经清淅地传递了他的决心和潜在的警告。
老板被他这股子狠劲和摆在眼前的真金白银镇住了。
他看着赵大龙湿透的旧军大衣下紧握的拳头,看着他那双熬得通红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又看了看厚厚一沓钞票。
这工人,不象是虚张声势。真要闹起来————
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哎呀,赵老板是吧?你看你,早说嘛!这么大雨跑过来,不容易!
我想起来了,库房角落里好象还有几桶存货,我让人给你找找!小李!去后面库房看看,有没有壳牌劲霸!再搬两桶国标0号柴油出来!快点!”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开始数钱。
赵大龙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身体依旧站得笔直,目光紧紧叮着老板的动作和店员跑向库房的背影。
不多时,店员气喘吁吁地搬来了两桶橙黄色的壳牌机油和两桶蓝色铁皮桶装的柴油。
赵大龙仔细检查了桶上的标识和封口,确认无误。
老板也点好了钱:“赵老板,机油两桶360,柴油两桶840,正好一千二。钱正好。”
赵大龙点点头,二话不说,将沉重的油桶往肩上一扛,一桶机油,一桶柴油,步履沉稳地走向门口的摩托车。
店员帮着把另外两桶也搬了出来。
如何将四桶沉重的油料固定在小小的摩托车上成了难题。
赵大龙解下自己厚实的腰带,又让店员找来几根粗麻绳。
他手法熟练地将油桶两两捆扎结实,一桶机油和一桶柴油绑在一起,用绳子死死勒紧,横架在摩托车后座和油箱之间,再用自己那条结实的牛皮腰带做最后加固。
摩托车被压得吱呀作响。
他试了试牢固度,确保不会在颠簸中掉落。
“谢了老板!”赵大龙跨上摩托车,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店老板说了一句,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老板讪讪地笑了笑:“赵老板慢走,路上小心。”
摩托车再次怒吼起来,驮着沉重的油料和更加沉重的责任,重新冲入凄冷的夜雨之中。
回程的路似乎更加漫长。
负重让老旧的摩托车操控变得异常困难,在湿滑泥泞的夜路上行驶,每一次颠簸都惊心动魄。
赵大龙全神贯注,身体紧绷,象一张拉满的弓,与寒冷、疲惫、湿滑和沉重的负载搏斗着。
他心里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