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影业大厦顶楼，那间可以俯瞰半个京城繁华夜景的办公室，此刻却象风暴眼中诡异的平静。
陈亮已经在这里把自己关了整整四天。
厚重的遮光帘隔绝了外界昼夜更替，只有几盏精心调整角度的射灯，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投下明亮而冷峻的光圈。
光圈里，摊开的不是分镜头脚本，不是概念设计图。
是堆积如山的演员资料、装订成册的试镜笔记、以及那些用各种精致信缄书写、或直接通过加密邮件发来的“建议函”。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旁边的咖啡杯续了又凉，凉了再续。
陈亮靠在宽大的皮质转椅里，下巴冒出了青黑的胡茬，眼白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韩三平倾向于张子怡：“子怡的国际化形象是我们需要的，她熟悉好莱坞的规则，沟通成本低，商业价值稳定。”
任中伦更属意李斌斌，“冰冰配合度最高，观众缘好，在商业类型片上的经验对我们这种合拍片很重要，关键是，她背后的资本力量也乐见其成。”
田壮壮老师欣赏巩丽，私下聊天时感叹：“陈亮，有时候技术完美，抵不过那一下真心动人的颤斗。”
大洋彼岸，哥伦比亚和新线影业发来的联合评估报告，则用严谨的数据和分析，表达了对巩丽“无与伦比的东方神韵与演技厚度”的最高敬意，认为她能极大提升影片的艺术格调。
报告末尾，也不忘“谨慎提醒”，希望主要女性角色在“全球年轻观众市场的吸引力”和“社交媒体热度”上能有所考量。
艺术、商业、人情、地缘政治————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自己不象个导演，更象是在一张无形巨网上艰难爬行的蜘蛛，每一根丝线的颤动，都关乎最终的存亡。
桌上的内部电话突兀地响起，打破了令人压抑的沉寂。
是秘书小张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陈导，田壮壮老师的电话，您看————”
陈亮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满室的疲惫吸入肺中再碾碎：“接进来。”
“陈亮啊，”电话那头传来田壮壮老师一如既往温和的嗓音，“还在工作室熬鹰呢？几天没你消息了。别把自己绷得太紧，弦绷断了可就不好了。出来放松一下，一起吃个便饭，就我们几个老家伙，闲聊天，不给你添负担。”
陈亮心下明了，这便饭绝不简单，老家伙更非等闲。
他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旋即应道：“好的，田老师，您定地方时间，我准时到。”
后海一处灯笼昏暗的胡同深处，一家连门牌都没有的私家菜馆。
推开厚重的朱漆木门，喧嚣被瞬间隔绝，仿佛跨入了另一个时空。
院内青砖地，竹影摇曳，一方小小的池塘里，几尾锦鲤在昏黄的地灯映照下悠然摆尾。
包厢里，紫檀木的圆桌泛着幽光，官帽椅沉稳厚重，空气中弥漫着上等沉香与陈年普洱混合的味道。
除了田壮壮，包厢里果然还坐着两位。
一位是北电表演系的掌舵人王劲松主任，笑容可掏。
另一位，则是虽已年过半百，眉宇间却依旧凝聚着岁月沉淀下的瑞智与力量的张一某导演。
陈亮立刻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尊敬，快步上前，微微躬身：“田老师，王主任，张导，您们好，劳您们久等，是我的不是。”
“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田壮壮笑着招手，亲自执起古朴的紫砂壶，为他斟了一杯橙红透亮的茶汤，“看看你这脸色，选角是磨人的活儿，但也得张弛有度。”
张一某导演也露出一个感慨的笑容，他目光在陈亮脸上停留片刻，语气平和如深潭。
“后生可畏。陈亮，这次《2012》，动静不小，这是给咱们中国电影人，在国际上立了一块响当当的招牌。”
他说话不快，每个字都砸在陈亮心上。
“张导您过奖了，”陈亮双手接过那杯温热的茶，指尖能感受到紫砂壶壁传来的暖意，“是前辈们铺好了路，是大家伙儿捧场，也是时代给了这个机会。”
酒菜是提前安排好的，不尚奢华，却极尽精致与时令之鲜。
清蒸长江鲥鱼鳞光闪闪，蟹粉狮子头鲜香扑鼻，一道简单的鸡油豆苗青翠欲滴。
席间，话题起初围绕着电影长河的旧闻轶事、学院里的趣事掌故、行业几十年的风云变迁。
王劲松回忆起初见陈亮时，那个在考场上有几分紧张却眼神倔强的少年。
田壮壮则聊起他们“第五代”当年如何扛着机器，在黄土高原、在东北林海，用近乎原始的激情进行创作。
张一某偶尔插话，言语间充满了对那个物质匮乏却精神饱满的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