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融洽而怀旧,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师友聚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厢内的温度似乎也随着陈年花雕的暖意升腾。
张一某导演端起面前那只小巧的白瓷酒杯,里面是澄澈如水的茅台。
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看向陈亮,眼神变得更为专注,直视他内心的权衡。
“陈亮啊,”他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加委婉,“巩丽那个演员,你是知道的。我们合作了这么多年,她的戏,她的为人,我心里有一本清清楚楚的帐。”
他微微停顿,似乎在查找最恰当的措辞,既表达意图,又不至施加过多压力。
“她是真正为镜头而生的人,肯下死功夫,也能捕捉到角色最幽微的灵魂。
在国际上,她这张脸,就是一种品质的保证,代表了一种东方的厚重质感。”
他轻轻晃动酒杯,“如果————我是说如果,在各方面条件都相当的情况下,你觉得合适的话,希望能多考虑考虑她。”
张一某终于将目光从酒杯移回陈亮脸上,那双见过太多荣辱兴衰的眼睛里,竟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请求意味。
“当年她跟我拍《红高梁》、《秋菊打官司》,在山东高密、在陕西陇县,也是吃了不少苦头的。顶着烈日学挑水,骑着毛驴走山路,手上磨得都是血泡,肩膀上勒出深痕,从没听她喊过一声累,抱怨过一句。她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那些土地上的角色。”
他几乎是轻叹着,说出了那句重若泰山的话:“算我老张,今天倚老卖老,欠你个人情。”
一个“欠人情”,从这位华语影坛公认的未来国师口中说出,平静,却如同惊雷炸响在陈亮耳边。
这不仅仅是推荐一个演员,更象是一种跨越时代的托付。
陈亮立刻双手举杯,身体微微前倾,杯沿刻意低于张一某的酒杯,带着点受宠若惊。
“张导,您这话真是折煞我了!巩丽老师的实力、地位和对电影的贡献,是我们所有后辈学习的楷模,是我们华语影坛的骄傲。她的试镜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震撼在心里。请您千万放心,我一定会本着对影片绝对负责的态度,力求做出对电影最有利的选择。”
这时,王劲松主任也笑着接过了话头,他的语气更带了几分“自家人的熟稔与随意”,仿佛在聊着家族内部的事务。
“陈亮啊,你现在可是咱们北电走出去的门面,是咱们自己人里的这个!”
他翘了翘大拇指,“你看,这女儿”的角色,景田那丫头,既然你已经定了,她好歹也是咱们北电在读的苗子,肥水总算没流外人田。”
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温和,“那儿子”这个角色,是不是也尽量考虑,留在咱们北电这口锅里?罗普啊,亚文这两孩子,你应该是了解的,基本功没得说,台词、形体、表演理论,都是扎扎实实练出来的。形象也正面,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绯闻。关键是心性稳,懂得感恩,不浮躁。”
他拿起公筷,给陈亮夹了一筷子菜,推心置腹般低声道。
“他是你正儿八经的师弟,知根知底,用起来也放心顺手不是?总比用那些心思活络或者背后关系盘根错节得要省心得多。咱们北电系,总得互相帮衬着,把这面大旗扛下去。”
这番话,将校友情谊、学院利益、现实考量与未来发展巧妙地捆绑在一起,如同柔软的丝线,缠绕上来,让人难以轻易挣脱。
陈亮听着,脸上始终保持着谦逊而认真的微笑,不时点头表示理解和赞同。
他再次举杯,向三位师长敬酒,感谢他们的提点与一直以来的支持,言语间周到妥帖。
这顿看似闲适的“便饭”吃完,已是月上中天。
陈亮站在胡同口那盏摇曳的灯笼下,看着三位长者的座驾相继无声地滑入夜色,尾灯如同红色的流萤,迅速消失在城市的光河之中。
秋夜的凉风带着什刹海的水汽吹拂在他有些发烫的脸颊上,带来一丝清醒,却也带来了更深的沉重。
他独自站了一会儿,才走向自己的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却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车内一片黑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微的光。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今晚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每一次举杯。
艺术的感性呼唤着最极致的表演,现实的理性则编织着无法忽视的巨网。
回到工作室,已是深夜。
陈亮挥退了还想汇报工作的助理,他关掉了所有的建议和报告,重新调出了巩丽、张子怡、周寻、李斌斌等所有主要候选人的试镜录像。
将声音关闭,只看画面,捕捉她们在极端情境下最细微的表情变化、肢体语言和眼神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