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道:“你睁眼看看,我是谁?”
那人竟是徒弟!
谢珣一把将人推开,此后一脸数月简直没脸见人。不过后来,纪川也再未提及此事,谢珣便只当翻篇了。
难道从那时起,纪川便对他产生了误会么?
谢珣顿觉心虚,止了话头。不过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事情也没那么严重。就算纪川是个沉醉于爱情小说的思春少男,惯爱浮想联翩,想入非非,如今二十五岁,总该清醒了。便道:
“徒儿思虑一番,觉得这件往事不足挂齿。如今情形,恐怕还是他心中对我不忿,想要羞辱于我罢了。所谓的孽缘、情愫,断断没有。”
灵沉吟片刻,忽道:
“你忘记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了么。”
“你忘记从前在你身上发生的那些事了么?”
“我是什么人?”谢珣小声念着,忽然想到什么,如遭雷击,扑倒在地。
师父曾断言他之所以在年少之时,遭受那般痛苦而诡谲的命运,不怪别人,是因为自己身上存在着秽乱的部分。那孩子作为秽乱的结果,居然还安然无恙地存在于世间,正是此恶劣品格的佐证。所以,要通过毕生的清修,排除掉身上的恶质。
“我不认!”谢珣大叫一声,居然流下泪来,“徒儿斗胆为何师父的话,一直在贬斥我?难道师父是不想让我好过么?”
“忤逆!”
只觉一股铁鞭似的力道,席卷而来,拎起谢珣左手按在线香上。回过神来时,手心处已多了一枚漆黑的圆点。
“不论你是否愿意,孽缘都已经开始了。”灵叹息着说,接着飘然离去。
谢珣无从辩解,只得簌簌哭泣。屈辱的眼泪,竟然就这样毫无愧悔地流淌着。恍惚间他看见有什么随着青烟飞旋着升空,仿佛那是他的另一副魂魄,在这渺小的躯体里,神魂被一分为二。
一个是咬牙切齿不甘心,穷尽一切都要活下来的自己;
一个是接受了一切疼痛的教育,期待着死的自己。
两具魂魄挤在渺小的螺壳道场似的躯壳里,随着泪水不断地激荡着。
谢珣重新供奉香火,清扫香案,走出影堂,却见宫止正立在石头花园外打着扇面扇风。此时夕阳西下,的确暖意熏人。
谢珣上前道:“你怎么还在。”
宫止却将折扇凑上,要给他遮日头似的,嬉皮笑脸地说:“你怎么了?哭了?”
“滚开。”
宫止被一把挥开了也不恼,笑道:“别这么见外嘛。我怎样也算是你的客人吧?喏,送你一样东西。”
说着,解下铁铃铛,笑吟吟双手奉上,“这可是样宝器。有了它,你便可与你家郎君说些贴心话。啊,日头快落了,长夜漫漫啊。”
“我讨厌铃铛。”谢珣说。
宫止两手悬停在空中,仍旧笑着。
他知道在骗人得手之前便要如同哄着心上人那般哄着所有人,现在的低姿态是为了变本加厉地讨还回来,一般来说没人能拒绝他的这种姿态,更何况铁铃铛确是真真正正的宝物。
“这铃铛不会响,不烦人。”
“那也讨厌。”
过了许久,似乎天都有一些幽暗下来的迹象,手上一轻,那串铁铃铛被人取走了。
宫止抬头,只见那人风似的刮过了自己的身侧。宫止唰地一声打开折扇,哼笑一声。
谢珣沿露水初凝的小径往回走,天色已经渐渐黑了起来,不知是真是假的蛙鸣,远远近近响着。
回到房中,再次打水洗澡。出得影堂,才感到满身冷汗,刺刺的,风一吹十分寒冷。
躺在浴桶里,屏风上金色花辉映烛光,色泽暖融,令人昏昏欲睡。谢珣正有一搭没一搭按着水瓢,便听见一道低哑的声音,从屏风外搁着的铁铃铛处传来。
“何人唤我?”
那声音既沉且哑,饱含着警惕。或许是隔着铃铛的缘故,听来十分失真,倒不像徒弟的嗓音。不想过谢珣还是听了出来。
“是我。”谢珣停止了往身上浇水的动作,迟疑着说。
“有人送我一件铁铃铛,说能与你通话。”谢珣道,“不知那人是何意图,你最好噤声。”
“哦?”
“哦?”
铃铛里传来低低的笑声。
“在做什么?想我没有?”
谢珣将木瓢往水里一扔,起身穿衣。静默片刻,忍不住道:“你既然受审,就不要乱说话,也不要到处乱跑。只不过例行公事而已,大约七日,长老们便陆续下山。但若你胡言乱语,或是行为不端触怒他们,可能就”
对面传来一声长长的“哦——”
“你有没有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