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长得可爱么?”
“像一只猪。”
“那我就是个胖娃娃咯。”纪川抿着唇角笑了,其实他记事记得很早,他是小渔村农家的孩子,因为妖邪作祟村庄覆灭而收养进小小的修真门派,他小时候说是面黄肌瘦尖嘴猴腮也不为过,他还记得自己不会说话的时候,趴在树下,拿掌根处碾死蚂蚁,生命爆裂留下的脏污太小,难以使他感到娱乐。他日复一日重复着这样饥饿而悲伤的生活。
“应当是。她们是那么可怜你,将你喂养得很胖。”
“她们是谁?”
“你的两位奶娘。”
纪川“唔”了一声。他只在话本中见过。奶娘都是富贵人家才有的。或许那是师父幼时的经历?或许师父小时候是哪一家的少爷,根本想象不出他这种穷孩子有多么倒霉啦。
谢珣头一点一点,整个倚在了自己膝头,继续轻轻地说着什么,纪川几乎听不清,干脆掀开帘去吹熄了烛火。
熄灯后才发觉天已开始转亮了。天光透过帘幔,发着幽蓝。居然就这样说了一夜的话,好像此前一辈子师父都没有和他说过这么多话,纪川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转动手腕,好像听见骨头发出生涩的响声,拍了拍被面说:
“师父,你躺下。”
谢珣却无动作。
他抱膝坐在原地,散着发,漆黑的长发直淌到榻面上,流水般积了一层。脸容在散落的发丝下,苍白秀致有如工笔绘就。那是一张属于弱冠之龄的、工丽而雌雄莫辨的脸。
纪川想起曾经窥看过的谢珣与隐宗主人的通信,信中谢珣问能否让自己看起来更老一些,至少到二十岁后,三十岁为佳。隐宗的回信提到几种毒物,但语焉不详,此事最后不了了之。那时候纪川自己不过十几岁,只觉得古怪。如今他也已经是二十五岁的青年,端详着那张过分年轻的脸,忽然感到一种莫大的残忍性。
忽然间,纪川就听清了谢珣梦呓似的话语。
可是当他看去,却见谢珣已背对他躺了下去,睡着了。那些遗留的话语,有如罗缎在床榻上方的空间里幽魅地飘荡着,凝滞不散,悖逆了时间。一切都错位。现世与书中,年轻与衰朽,往事与将来。代表着一去不回的乌骓居然开始朝身后狂奔,大河也悬停逆流,倒退回过去。忽地,纪川理解了他方才所感觉到的残忍性。一个人不能已经深入地经历过世界,还保持着面目的懵懂。不能已经彻底理解了年少时期所有暴烈的剥夺,却依旧要目视自己永恒的面容。青春的仁慈,在于不能长久。那足以颠倒众生的青春美丽,倘若不能及时消亡,便会嬗变为毒素,被它的主人持续不断吞咽下去,直至烂熟于心,肝肠寸断。这是一种错置的、长日的刑罚。
纪川探身过去,只见谢珣十指安放在胸前,仿佛某种静卧着的动物。
他伸出手,捏住了师父的指尖。飘荡在上方的语言,这时才灌入纪川耳朵里,他看见了自己童年时期熟悉的连廊,接着往后门处拐去,沿着曲折的山径,竟来到一处生长着野草的荒原。
他好像被人搂在怀里,又像背在背上,颠簸得很。
纪川晕晕乎乎地看,空地上燃起了野火。由枯黄的衰草堆叠在一起所燃起的火焰,居然非常之小,贴地烧出些古奥晦涩的符咒来。
那似乎是个传送阵。
不过残缺未成,火光摇曳很快要熄灭。纪川忽地心头一动,往下一跳,正跳到阵眼上。那阵果然成了,狂风四起,火势冲天。纪川心说我的符阵之法果然学得不赖!可还没得意一会儿,那人把他从火堆里抢出来,压进了怀里。那人有点儿尖瘦的下巴抵着他的天灵盖儿,狂乱的喘息声环绕着他。眼泪一滴一滴落到了头顶,像雨落到草原上。
火又变成了一团小火。
纪川松开谢珣的指头,那晃动不已的影像便消失,语声也阴阴地落在被面上。
“要我死了你才能走么?”
纪川托着腮,翘了翘嘴角。
他当然知道这是假的,是由谢珣编造出来的记忆,恨他追问不停,故意恐吓他的。
纪川歪着头捋了捋谢珣的黑发,鬓角柔柔地摩着掌心,纪川觉得眼前的师父真是幼稚极了又可爱极了,终于他们的关系倒转了,他变成了那个养育者,从此他唯一的使命,就是将真正的谢珣重新带回到这个世界上,他要让他复活。
为此,纪川使用空明剑,切下了自己半颗心来。
“等你知道的时候你会感动哭的”
纪川畅想着,志得意满地说,可是不知为何,泪水却忽然淌了下来,一种莫可名状的悲伤侵袭了他,使他想起充满硝石味道的、躲藏在丹房大香炉膛中的记忆。眼睑发酸,就好像那场荒诞的野火在眉睫上持续地烧着。
翌日天亮。
九华宗高准、岱山姬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