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节
    王南南当即以为这柳夫人是贿赂自己来了,打了个哈哈说唉呀我们这个入学是很公平的,临时增设名额呢,其他学子若是知道,难免有微词。不如让这位公子来年再参加我们的考试

    柳宣微微一笑道:“我的意思是,芳儿就不去了,将他的名额让出来。”

    “为何?”王南南大吃一惊,踩着小碎步从桌后绕出来,跑到柳芳倚跟前往那矮桌上一拍,“小子,你不读书啦?我还当你是个多么刻苦的好学生!除夕之夜,尚且赶赴学宫,问我经书之道!和那些纨绔子弟很不一样!到底是为什么,啊?若有什么不满你说出来!不要玩弄我这个老头的感情!”

    王南南的诘问就像是火炮般轰向柳芳倚。

    柳芳倚跪坐原地,低头不语。

    一个时辰前露儿晞儿还笑嘻嘻地捧着袍子来找他,说是夫人的吩咐。露儿晞儿将他打扮一番,穿袍戴帽,扑上香粉。峨冠博带,古雅得像是书里的风流名士,露儿晞儿说我们少爷真是仪表堂堂啊!少爷这么英俊,我们都觉得很有面子!

    柳芳倚刚装扮上,其实心里难过。男子二十及冠,他根本没到年纪,母亲却毫不在意。这身衣饰,也只不过是父亲从前扮演仙人时的旧衣罢了。

    可露儿晞儿两个小娃娃那么真心地称赞他,柳芳倚忍不住嘴角上翘,矜持地说是么?露儿晞儿大声嚷嚷说少爷脸红啦!一边簇拥他到了筵席上。

    眼下那高冠的带子就这样勒着他,使他呼吸不能。

    柳芳倚心说我现在如果砰地一下死了会很好么?死了就不用受此番羞辱!死在我母亲面前她会后悔,会痛哭流涕么?柳芳倚低着头,朝王南南深深一礼,说:

    “若是母亲之命,我”

    王南南说:“我不管你娘还是你祖宗的意思。总之,我认为你资质甚佳,堪做我的门生。你要来就来。不来就给我滚蛋!”

    柳宣说:“王先生。您说芳儿资质甚佳。他的确是有一些聪明。然而我又听闻,临川学宫的学生,不仅要学贯古今,更要德行高尚——”

    “弑父之人,难道不是最卑劣的么?”

    “柳芳倚弑父杀亲,不堪踏入临川学宫的门槛。”

    柳芳倚耳边轰然一声,再听不见任何声响。

    不知在寂静中等待了多久,王南南走了。

    最后王南南还是收了他做学生。

    柳芳倚入学第一日,柳宣差人为他准备最华丽的行装车马,让他很有派头、很有面子。

    及至年关,学宫休沐七日,柳芳倚没地方去,跑回蓬莱阁躺在连船的甲板上,凝望着桅杆尽头飘荡的小旗。

    其实母亲对他已经很好不是么?什么都不拘着他,他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背负长剑像个真正的英雄那样斩妖除魔,甚至十六岁自己一个人乘舟千里去了金陵。

    同样年纪,三叔公家的孩子在私塾里念书,脑子笨,整日唉声叹气。贫苦人家的儿子,在田间或者码头上整日做事直到腰背弓弯如熟虾,女儿少年出嫁,在不知道何种姓氏的家庭的窗前日夜踩着织机,劳作生产,献出一切。那机杼声绵绵恨也绵绵人间的伦理,使父母纷纷生儿育女又卖儿鬻女,制造出鬼魂和阴间。并在绵绵无绝期的地狱中感到知足。

    柳芳倚心知,自己的人生,是他人都艳羡不来的。可是,他心底却有一个巨大的空洞,就像眼前黑暗中的花圃那样幽深无尽

    切金弄玉楼实在太高太大,住在其上觉得寂寞。

    还不如是当年在金陵妓院的小阁楼上,矮得不能直起腰来,热得滴汗。作为花魁娘子的捧琴侍从,须得记住所有腾挪的步法、整篇的俪词,为防止作侍从的少年窥看花魁容颜,有人给柳芳倚缠上布条蒙眼。对面的人也蒙眼,彼此不能相见。脚上不穿鞋子,踩在木头地面上滴滴如雨点,那时对面人身上几乎没有气味,气息很平,不同他交谈。一颗石头的印象。

    为求风雅,镜花楼请金陵城中才子作了整篇辞赋,衬花魁娘子的乐舞。

    侍从们先唱:“嵯峨兮高山”

    又唱:“汤汤兮流水”

    “不见美人兮,”

    “使我心伤。”

    每次排演完谢珣总是匆匆忙忙就走了,柳芳倚靠在窗边歇息,灵视中整座楼都纤毫毕现。

    老鸨贞娘说:“小红,你介绍小玉来做抱剑侍从可算给妈妈做了件好事儿!从前招的几个都贼头贼脑的想要看我们阿扇的模样,嘁,咱们花魁娘子也是这些下贱胚子配看的?连个茶水钱都出不起!要说还是我们这熟人儿知情识趣,哎呀,你们几个也有这样懂事就好啦”

    被叫做小红的那个红衣姑娘偷偷翻了个白眼说:

    “哼,他赶着回去读书么。我听说他们读书人都什么,用锥子扎自己的屁股!若是读不好书,还要上吊。真是可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