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朋友现在一点脾气也没有了,高准心下一空,悲哀地想。
七年前谢珣完全不是这样,其实他那时候脾气挺大的,高准心说,虽然在他师父面前谨小慎微唯唯诺诺。一听说我要借钱,老大不高兴。冷冷的谁也不想理,却要为了礼数强打起精神同人说话,那样子很可爱。可是现在,所有的爱恨忧愁,都像从这副身躯里祛除了,抹平了,白茫茫一片雪地,反射着冰冷的艳光。站在崖边,叫人恐惧,总觉得他要飞走,或者跳下去。
“再见,高掌门。”
谢珣既没有飞走也没有跳下去,他同高准擦身而过,沿路下山去了。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写多一点发但感觉这里适合断章。
第77章 西出阳关(上) 却下水晶帘
及至傍晚时分, 抵赴宁州。夕阳正悬挂在艄公的长杆之上。波动的日轮,使得整个江面都辉煌一片,烘托着远处的村庄。
“宿方城便在三十里外。”船家说, “在船上过夜么?加五角银子便可。”
他瞧这乘船之人面嫩,故意行驶得缓慢。向来年轻人最好坑骗。谁知这小子竟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说:“前方似乎有个渡口,便在那处靠岸吧。”
船家“呦”了一声, 露出恐吓人的声口, “那地方去不得!荒村野地的,听说十来年前,妖怪跑进那村里去,把人全吃了!听我的,还是在船上过夜, 睡上一觉, 睁眼就到宿方城, 多好!那可是座大城, 什么吃的玩的都有,你走在路上遇见白衣服的书生,便是临川学宫的学生, 若是运气好,还能叫他们带你去学宫里玩,你知道学生是最好说话的,顶多上酒楼请他们吃上一顿也就是了”
船家一边絮絮叨叨一边拿余光往岸上瞥。马上就要神不知鬼不觉驶过了那处荒废的渡口。只见木桥之畔,衰草枯杨, 草缝中一错眼似有赭色,像是陈年的血迹,叫人心中隐隐发寒。
“不必了。”
船家只听人说了那么一句, 手心里一沉,顾不上看,只觉船身轻轻地一颤,似乎往上浮了那么一浮,不甚明显,船家还疑心自己是被这日头晒花了眼睛。
然而再看,却见那负刀的年轻人居然已跃上了渡口。船家目瞪口呆,手心里是船资,倒是一分不多,一分不少。船家数清了钱,收拢好,再抬头,那人已经不见了。
“是妖怪!”
不对,妖怪都有法力,谁会背着那样一口刀?也不嫌压得慌!
那刀裹在布囊里,也看不清有没有鞘,布囊破破烂烂,十分穷酸。船工又一想,终于了然,心说这人大概是个初出茅庐、勉强糊口的杀手。唉呀呀,背着一把大刀,这不明晃晃告诉别人我要杀你么?估计一年也开张不了几次,故而贫寒。
船家悠悠撑着篙子,志得意满起来。
想起年轻时候,他在茅坑里蹲守三天三夜,终于刺杀一名王侯,由此成就杀手史上无可逾越的高山。这人可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船行渐远,夕阳浸灭在水中。
江河一线,自西向东拉开,隐入了昏暗里。一人跫跫的足音,斜切进树林深处,同河水流线错开,在夜中听来别有一种惊悚的意味。
穿过深林,沿缓缓隆起的丘壑上行,翻过几座矮山,便见到逍遥门的侧影。
逍遥门面向正南方,背靠低缓的群山余脉,再往西北去,是六十里广袤的荒原。此时一切被抱拥在夜风之中。
谢珣下山,同刷过清漆的黑桐木大门打了个照面。他离门约莫三十尺,只见两盏灯笼絮絮地绵绵地烧。外墙底部,白石勒脚雪似地围砌着,笼罩着如水的光影。无法被灯火打亮的层层叠叠的大屋顶,溜着燕子脊,有如美人的发髻,悬挂着的引雨的细长竹竿,是却下水晶帘,玲珑望秋月。
檐角处,十六朵兰花的风铃在夜里闪烁着微光。风铃下头曾支有琴架,摆放长琴。那年冬天宁州不知为何下了很大的雪,在庭院中蓄积起来,日光经过雪地映上风铃,令人目眩。谢珣便按了弦,爬到栏杆上想把风铃摘下来。
可就在他踮起脚,和风铃面面相觑的时候,忽然觉得那些兰花的纹理十分陌生,好像是从天而降的崭新事物一般。但是,他却也清清楚楚地记得,这一盏风铃,甚至是自己挂上去的,在雨季里,不停地往下淌水,发出嘈杂的声响。谢珣盯着兰花看了一会儿,忽然又忘记自己爬上栏杆是要做什么了,于是在那上头走来走去。雪光也在两条袖笼底下转来转去。方奕然发现了他,仰头道:
“你做什么呢?”
谢珣转过身来,俯看方奕然。
方奕然一左一右拎着两株花苗,眯着眼睛说:
“你想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