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柳本想说我这辈子也要报答你的大恩大德,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全变了样,后悔也来不及,霎那间,雨声消失殆尽。
河边。
水面已恢复原样。雨水在河中形成大大小小的凹坑,映在眼中,旋转,闪烁,如同五光十色的石头。
谢珣跪坐在岸边,闭上眼睛,仍旧眩晕不已。手撑向地面,感到地鸣。静默了十息,接着起身走去。
铁棘草密密匝匝,指向北方。
谢珣只知道向北走,过了南江就是蓬莱阁的地界,逍遥门无法再插手。不过,这条路究竟有几远,他心里也不知道,地鸣忽远忽近,夹杂着猛兽的鼻息。有时候甚至感到那腥臭的吐息就在脸边了,于是拼了命地向前跑去,几息之间猛兽之声又完全消失,才知那是幻觉,只剩下被割破的小腿疼痛不已。不久,又觉得地鸣只在脚下,于是又是亡命奔逃。
如此往复,不知走了多久,雨势渐歇,天边透出曙色,打亮铁棘草的棱线。
一个惨淡的黎明,悬挂在荒原正中。
谢珣竟然已经走到了铁棘草的尽头。南江宽阔无际,涨了水,吃住了北边瞭望塔的四脚。谢珣缓缓地往前走,眼前忽然出现一座小庙,庙里有一堆火的余烬。
抬头看,是山神庙。
正是数年前他在宿方城外进过的那座。
谢珣迈进庙去,这次死灰没有复燃。神像的位置空着,坐着个老头。老头面目黧黑,瘦削佝偻,腰间悬挂着四柄看起来像是剑但没有剑锋的铁棍。
谢珣张了张口,晕倒过去。
南江边。
未走出数里,便见一老者牵马而来。马背上驮着一个人。走近了,柳芳倚看清来人,拱手道:“剑圣前辈。”
马背上那人趴着,看不清面目。
下摆处裸露出来的小腿遍布着触目惊心的伤痕。血道淋漓,皮肉翻卷,像被钝刀所划。
柳芳倚皱眉,先是心说,这人难道走过了铁棘草的原野么?旋即又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
“敢问前辈,这是什么人?”
“不晓得。倒在我面前,我便救了他。”剑圣颔首,“少门主前来南方,所为何事?”
“昨夜鬼雨,有人穿过了生门,”柳芳倚正色,“过阴水生门者,百鬼不侵,将来必大有所成。晚辈不敢有所隐瞒,此行的目的,正是将此人吸纳入蓬莱阁。”
剑圣说:“或许不能为你所愿。那丫头去往影子沼泽了。”
柳芳倚神情一震,旋即平复下来,拱手一拜,“晚生明白。多谢前辈指点。”
“无妨。——唔,在前头挡着路做什么?还有什么事么?”
柳芳倚知道此行无果,本该打道回府。脚下却生了钉似的,那驮在马背上的人,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可只是感觉,没头没尾,无法言说。
“这个人”
徐商临打断他:“只是凡人而已,入不了蓬莱阁。等他醒转,随便找个什么地方扔下也是了。”
柳芳倚心里腾起个念头,道:“不如我将此人带回蓬莱阁治疗。不为招贤纳士,只是为了德行而已。”
徐商临说:“柳少主,他是南边的人,从荒原另一边来的。柳少主收容了他,牵涉进南方那些小门小派的纠纷里,到底不好。”
柳芳倚皱了皱眉。麻烦他其实是不怕的,但徐商临话已至此,就是拒绝,他总不能不给剑圣面子。于是后撤一步,负剑而拜,道:
“前辈且行。”
谢珣醒转过来。
又是黎明。
也不知昏迷了几日,只觉浑身酸软无力。但是,竟有一股清凉气息,游走在丹田肺腑之间,虽然虚弱,但前所未有地气定神清。
“这是我独门功法。”
对面传来声音。正是山神庙中遇到的老头。
老头说:“你本来药石无医,我传你吐纳之法,留下你一条性命。”
谢珣闻言,挣扎起身,欲俯身长拜。
“不必。”老头喝止,“我这个人从不做谁的老师,你学了我的功法,算是偷师,该死。但是,我算出自己大限正在十年之后,届时剑谱功法尽数失传,到底是憾事。”
“我给你两条路。要么,现在去死,将命还我。要么,三个月内背下所有剑谱,做得成,就做我的弟子。做不成——”
老头指向远处的山崖。
“就从那儿跳下去,将命还我。”
谢珣顺着老头的指向,望向山崖。
只见群山披翠,霞光万顷,云海逶迤,其间孔雀飞回,曳着彩的尾羽。
不由得看得呆了。
老头不悦地咳嗽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