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节
    忽然间有风吹来。脂粉和沉水香的气味自袖底散出,在半空中犹如洒金扇面般徐徐展开。那种香味并不庸俗,甚至称得上高雅,像是小红最心爱的那只内里衬有丝绸的古董妆奁里散发出的气息。

    这香气所附着的织物,是由嵌着细细的金银亮丝的软薄绸缎所裁成的宽袖深裾,层层叠叠,几乎有十二层之多,然而谢珣穿着这么多层衣裳,被风一吹,却觉得肩膀发凉。

    这才发现原来双肩是裸露着的。

    他皱了皱眉,握紧发簪,尖端藏于袖中,继续往前走去。

    走廊曲曲折折,一眼望不到头。

    除了踩在木头地板上踏踏的脚步声,便是墙外时断时续的说话声。

    半空中尽是带着土腥味的、生涩的雨气。

    这里不是金陵。

    忽然有人在后头叫他:“喂!”

    “不进屋在外头鬼鬼祟祟做什么?转过来!”

    谢珣定在原地,不得不侧过半边脸去。只祈祷着天色暗,不要被人瞧出端倪。过了半晌,那人道:“新来的?不识礼数,卖相倒是过得去。走吧。”

    谢珣松了口气,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看到一座檐牙低矮的墙屋,低头进去。

    屋中很黑,从梁上垂下层层纱幔,辨不清颜色。谢珣伸手拈了拈,极韧而细滑,是临安的“软烟罗”。不过,他幼时常随父母去临安,却并未闻见过如此浓稠的雨气。纱幔内里,仅有三尺见方地面,摆着一面蒲团。蒲团上隐约可见跪坐留下的凹痕。

    谢珣拂开帐幔,往里走去,想拉开卷帘,看看窗后是什么。

    然而,一走到蒲团边,却不自禁地跪坐了下去。

    “嘻嘻”

    笑声从背后响起。他听得分明,这是薛歌扇的声音!就像是从妆室里跑出来的那一刹那,花魁娘子的一部分神魂就已附在了他身上,像背后灵一样注视着他。

    恍惚间,似乎有一双柔软而冰凉的手臂,环住了他的双肩,迫使他跪在蒲团上。

    这一跪就再起不来了。四面墙并天顶沉沉地压迫过来,三面墙都开窗,一时间那窗扇是如此之近,风卷起细竹篾编织的卷帘,露出夜色中乌光闪烁的眼睛。谢珣这才觉出怪来。这屋子建得矮,窗却高窄,倒像是为了给外头人往里窥视所开的孔洞。正对面是门,门开着,刺槐和芭蕉叶在风中动荡不休。肩头愈发觉得冰凉,仿佛是被薛歌扇的手臂密密匝匝抱了个满怀,蛇一样又湿又冷,可是伸手上去,只摸到自己的头发。搭在双肩冰凉而冷腻的,却正是自己绵绵无尽的长发。

    “害不害怕?”

    薛歌扇的声音附在耳边问。

    谢珣捏紧了手心的发簪。手有些发抖。此时此刻,应该心如擂鼓,可是他现在没有心跳,躯壳之内弥漫着一股空荡荡的反胃感。谢珣干呕一声,嘴巴却被捂住。

    薛歌扇的灵体果然在他背后!

    可是回过神来,死死按住嘴唇,迫使自己不能发出一丁点声音的,却是他自己的左手。

    他卸了力道,捧起手端详。

    的确是他的手。形状、掌纹,确切无疑。

    这双手手心的纹路非常清晰,几乎没有杂断,寿命线绵长得直到鱼际下方的拐点后头。

    张瘸子常说这副手相可是大富大贵之相,只有很好命的人才会有,世所罕见!你小子虽然现在穷困潦倒,但福气在后头呢!只要跟着我好好学艺谢珣把衣裳往肩头拨了拨,心说富贵没看见,倒霉程度倒真是世所罕见。

    薛歌扇已经确凿无疑是个妖怪,且不知为何,想要杀他。

    他现在所处的,大概是法术制造的结界之类。肉身是自己,却因为薛歌扇的法术,也变成了妖怪。周遭阴风阵阵,水汽弥漫,同身上的熏香混杂在一起,竟有股淡淡的血腥之意。

    忽然,门被叩了三声。

    “你便是新来的太真么?”

    门外女子侧身捧琴道。门口挑着一盏灯笼,借着微光,能看清琴上有冰纹横断,梅枝错金。谢珣心头一凛,明白过来。

    此地是宁州蜜合斋。

    薛歌扇引他前来的,却正是十八年前的蜜合斋。

    他之所以能一眼认出,是因为这把梅枝错金的长琴已经名震天下,它的主人是蜜合斋的“梅妃”。传闻中,“梅妃”之所以能成为世间无二的琴师,不光是因为她琴艺精湛,更因为她的丈夫龙千里在半年之内杀光了所有技艺在她之上的琴师。

    十八年前

    一场大火焚烧了蜜合斋。

    小红曾无数次绘声绘色地讲述火烧蜜合斋的故事,那一天是六月初六。每隔二十二年的这日,宁州南江以南纵横三百里的地界,将被一场如同狂流的雨所笼罩,子时一过,南江众支流中阴气最胜的一支,会有百鬼夜哭,而在百鬼的中央,却现出一座坑洞,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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