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后头，拥在雪裘里披散着长发的女子，就是柳夫人。
哪怕赵钱孙已经惊骇到
蓬莱阁主娇藏在“切金弄玉”最高处的夫人，想必是个美人，可赵钱孙没想到是这样的美人。柳夫人整张脸白得像是梅枝上的积雪，因为刚生产过，显露出深深的疲倦，有如雪的阴面覆盖着蓝紫色的暗影。她的眉眼非常淡，淡得就好像是一直曝晒在响晴的日光之下，所以哪怕是这样淡雅的面容，也让人有种被光射入眼底而忍不住流泪的感觉。
柳夫人没有手。
赵钱孙急喘了几口气，忍不住跪在地上，弓腰低头。冷汗持续不断从掌心淌出，将手下两块地面浸得湿透，赵钱孙用尽全力才不至于打滑。
蓬莱阁主龙千里站在柳夫人面前，手中捧着一只红色的松漆托盘。
托盘上，盛放着一双雪白而修长的手。
赵钱孙打起寒颤来。
龙千里道：“夫人，既然你已为我诞下孩儿，那么我也信守诺言，将你的手还给你。”
柳宣道：“阁主不怕我掐死那孩子么？”
“说不怕那是假的。说起来，天下女子都爱自己孩儿，偏偏我们阿宣与众不同。可我就喜欢你这样与众不同。”龙千里笑吟吟地在床边坐下，柔情万种地揽过柳夫人，“你不喜欢那孩子，就让他跟着你姓如何？你要记得，他是你的血脉啊。乖乖，听夫君的话，接回这双手，教他弹琴画画，好么？”
龙千里将柳夫人的头按到自己肩上，继续笑道：“夫人的琴可是天下第一。毕竟，我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排在你前头的那些琴师都杀了。我如此殚精竭虑，不正是为了博夫人一笑么？”
这下赵钱孙连牙齿都在发抖。他逃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听得一声惨叫。
龙千里竟直接把柳夫人的手给接了回去！
赵钱孙是算命师爷，也粗通些术法，知道断骨重生的痛楚乃是被斩断时的十倍。他听得胃肠翻绞，连自己一双胳膊都生出痛来，头顶上龙千里温柔地说：
“夫人，给儿子取个名字吧。”
赵钱孙心说取毛啊你夫人都痛得要死了！如果我是她我就拿头撞墙死了算了！谁知柳宣竟然答话了，她断断续续地说：
“就叫芳、倚”
“方椅？什么鬼名字。如果阿宣你再生个妹妹难道要叫圆凳么？还不如跟我姓龙叫做傲天好了我龙千里是水上的霸主，我儿子就要傲视天下！不过答应你了跟你姓嘛，那就叫柳霸天，更霸气！怎么样夫人？”
柳宣死死地抓住狐裘，颤抖着说：“这世上有种奇毒叫做芳心中了这毒的人，会心甘情愿剖下自己的心来，你不让我杀他，你不让我杀他那就让他倚靠在芳心花的旁边，总有一天他会中毒至深，不得、好死”
龙千里爽朗地笑了一声，道：“原来是这个芳这个倚啊！那不错，文气得很！那些分舵主的儿子，都是猫啊狗啊虫啊虎啊的，我儿子鸟立鹤群，我也脸上有光！好好好！李师爷”
赵钱孙一抖：“小人鄙姓赵。”
“好，赵师爷。我儿子命途几何，算出来了么？”
赵钱孙一哆嗦就磕了个头，将卜算结果原原本本说了，又添上许多溢美之词，把柳芳倚吹得天上有地上无。龙千里喜笑颜开，将儿子搂回怀中把来玩去，赵钱孙适时吹捧道：“少主和您长得真像！将来一定是个了不起的首领！”
“那是自然。”龙千里揪了揪儿子脸蛋，收敛笑意，“你说首领？看来赵师爷，是熟谙龙某的出身咯？”
赵钱孙暗道完蛋，迭声道：“没有，没有！”
“我龙某水贼出身，也不是什么秘密。”龙千里将孩子搁到膝上，俯瞰赵钱孙，“虽然和我一同出海的兄弟都死在我手上，但毕竟他们的父母妻子孩子总有些漏网之鱼，四处宣扬我的出处，好像这样便能扳倒我了。”
赵钱孙脑中一阵水声，根本听不清龙千里说什么，只一味道：“没有没有！不敢不敢！”
龙千里笑了两声，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怕什么？我从不在意。我蓬莱阁起家，靠的就是杀灭了蓬莱岛上的仙人，抽他们的仙髓吃他们的仙丹，那又如何？弱肉强食，难道是不光彩的么？身为仙人还被我一个水贼歼灭，该耻辱的不是他们么？”
赵钱孙忙道：“是！是！阁主所言极是！”
“蓬莱仙岛既灭，我就是蓬莱。”
龙千里说到尽兴处，拎起柳芳倚的后脖颈，在空中晃荡，“而我蓬莱阁的少主，要多满腹经纶，就会有多满腹经纶。世人嘲笑我的地方，我生一个儿子帮我还回来，他们还能笑么？”
赵钱孙又应了几句是，心里却极为忐忑。诚然他是个刻薄没孩子的老头，但也知道婴儿骨骼柔嫩，再这样甩下去柳小芳重则夭折轻则残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