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被神听见!不能被神听见!”
二少爷吓得涕泗横流,眼泪鼻涕全混在面上,张翠挣开,牵动伤处,脸也疼得皱在一起。
二少爷脱开手,下一刻却紧紧地抱住了她。两个人四条手臂紧紧皱在一起就像是他们因为痛苦而扭曲的面庞。
那真是非常年轻的两张脸,十六七岁的少年的脸,泪水洗过一遍月色又洗过一遍,洗尽了风尘、粉黛和长明灯的烛火,只剩下苍白的两张脸依偎,渐渐风干渐渐山水枯涸。
“我对不起你,我会去死的,可是你要活着。”二少爷哆哆嗦嗦地说。
张翠说:“可是我已经死了。”
二少爷悚然一惊,只见一团火从张翠的怀里烧了起来。
张翠推开二少爷,缓缓站起身来,火从她的身体里四散而去,点亮祠堂四角。
“虽然我已经没有灵力了。”张翠说,“可我还有一条命在。”
天师山穷水尽的时候,还可以向天地典卖自己的灵魂。
若求火,则魂魄堕于千层水底;
若求水,则魂魄承受烈火相加。
“快跑吧。”张翠歪了歪头,看向二少爷。这人果然吓得夺门而出,张翠凝望着火焰,火吞没了祠堂的灵牌祠堂的梁柱,直烧到两盏红灯笼里去,她面无表情仰面倒向火海。
次日,张翠在祠堂中醒来。
一切完好,就好像她典身卖命换来的一场火是幻觉。
有个人悬在梁上,吊死了。这人就是二少爷。
张翠从祠堂的门中迈去,披上由玉红嬷嬷递来的,华丽的绿衣罗裙。有些事情活人做不到,但是死人可以。从那日直到掌管陈家,张翠用了二十年。
玉红嬷嬷一直在她的左右,从高临下的训诫者到俯首帖耳的仆人。
如今张翠若命玉红跪下,她便不得不跪。
一切都颠倒了、错换了。这就是她典卖灵魂所换来的东西。在深宅中执掌生杀的大权。
其实也没什么意思,不过是哪时兴起了便可以叫玉红跪下听训,拿曾抽过自己肩胛的戒尺打她,所有的屈辱所有的疼痛都一一偿还。
“你知错么?”
“但凭夫人发落。”
张翠笑了,掐着玉红嬷嬷的下颌徐徐蹲下身来,左手闲闲搭在身前,鎏金镯子溜下腕子,挂在掌根处。这样廉价的首饰显然并非陈宅之物,是她自己靠缝尸挣钱买来的。不过,前生已死,恩怨啊梦想啊也都尽忘。
张翠看向眼前的玉红嬷嬷,曼声吟道:“君为女萝草,妾作菟丝花”
她慢慢地贴近玉红嬷嬷,细细观赏她颤抖的瞳仁,戒尺直接抽向脊梁,玉红嬷嬷疼得受不住,额角渗出汗来,张翠用熏着冰片的丝帕替她擦去汗水,微笑着,矜持又文雅地说:
“终究,我们是要一辈子呆在一处了。”
玉红嬷嬷浑身发抖,只能长拜下去,道:“奴婢愿当牛做马,回报夫人的恩情。”
“可是书房里根本就没有你的卖身契。”谢珣道,“你本来就是陈家的少爷。”
长子是怪物,次子是懦夫,私生子被剥皮,供奉文忠公画像。
“少爷?”陈红叶歪了歪头,“假仁义。你知道我是私生子了吧?又何必藏着掖着的不说呢?你就觉得自己胜出,所以居高临下的怜悯我?”
陈红叶凝视着谢珣,忽地嗤笑一声。天黑别聊天
“可你也出不去啊,嫂、嫂。因为出相的法阵,早就被我毁了!”
七年的时间里他用小刀一寸一寸铲平那个法阵。一开始他会受不住在墙上刻“杀”字后来那些“杀”字也被他自己铲掉。
明明是出去的法阵,为什么他不能开启?
如果他出不去,那就所有人都不要出去。
都给他陪葬。
作者有话说:
“君为女萝草,妾作菟丝花。”——李白《古意》
第48章 送王船 月下神灵雨
谢珣却道:“法阵是假的。”
水鬼阴惨惨笑了一声, “你可真是自欺欺人的好手啊,嫂嫂。”
月色浇洗下来,天井如水底。陈红叶十指渐渐肿胀发白, 发出腐臭。远远的传来吹打声,送王船的仪式要开始了。
那王船上供奉着无面神。二十年前,二十一名船工听说陈家发财,靠的正是这一尊野神, 串通好要在王船上盗走无面神像。那天夜里, 只见河面上燃起一团团黑火,走近才看清那是船工炸开的头颅。那一年,陈红叶十八岁。十八岁陈红叶被剥掉最后一块皮死了,然后他被重新生下来,落地, 长大, 投入水中, 死。
十八年对陈红叶来说是一个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