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被支走了。
然而在只有谢珣能看到的亭台角落里,蠕动扭曲的阴影,仍旧涌动不止,如同某种咀嚼的软体动物,彼此推挤、碾压、纠缠,几乎要叫人听到那潮湿的、咕叽咕叽的声音。
“你过来。”他对纪川说。
阴翳猛烈扭动起来,如须发怒张,谢珣从袖底掏出一瓶药粉扔给纪川,“伤药。用完了还我。”
纪川站在亭下,仰头看他,笑道:“对我这么好?”
谢珣摇了摇头,倚在廊柱上,忽然觉得疲累。颈间缠绕的不可见的绳索,正在越收越紧。他不得不坐下,说:“我有件事问你。”
“你究竟恨不恨我?”
纪川没说话。小心翼翼地把药粉扑到伤口上,生怕倒多了似的。陈宅这座亭建得高,登高望远,可以看见远处人造湖风荷一角,谢珣站在高处看纪川,这种俯瞰的角度,随着纪川长高,已经很少用了。谢珣这么看他,又忍不住觉得他很小、很可怜。
谢珣道:“哪怕是要引诱人进入歧路、死途,也用不上以身犯险,承受术法反噬。”
纪川上完药,手背上血痕消退,可天师符印的溃烂却依旧如常。他递回药瓶,就着谢珣垂手下来的姿势,勾住了他两根手指。
谢珣任他勾着。
亭中美人靠下阴翳翻涌。
纪川沿着两人的手指看上去,直盯着谢珣:“嫂嫂不希望我推门进去么?他那样对你,你心里难道是愿意的么?”
谢珣道:“我不愿意。”
可我更不希望你看见。
这句话谢珣没说,手指垂下来,被风吹得冰凉,可纪川的指腹又把它捂热了。
“我带你走。”
纪川说。
“去哪?”
“天涯海角。”
谢珣默了默,长发丝丝缕缕地披拂下来。
“陈二,你是天师,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式剑法叫做‘咫尺天涯’?所谓的天涯,其实是杀人的招式啊。若你觉得心中恨我,那是对的。若你觉得那是什么别的感觉,便只是错觉而已。”
“凭什么?”
纪川手上加了力道,握住谢珣手指,“我不觉得。”
谢珣叹了口气:“可以不再引诱我么?我总要应付你,也很累。”
他慢慢将头靠在栏杆上,仿佛真的疲劳已极,任自己手指被人抓着。角落里涌动的阴翳,几乎要跃起缠住他的脚踝,“你若要杀我,换一种光明正大的方式。受人引诱,触犯禁忌而死,太窝囊。我不想这样。”
“我从未想过要杀你!”
“那你恨不恨我?”
“我不知道!我不明白。”纪川紧盯着谢珣,“我只知道一看见你我的心里有团火在烧,而且,在你的身上,也有那么一团火焰。我能看见。”
“你看错了。”谢珣说,却没有收回手。发丝无穷无尽地滑落下来,漫过美人靠的栏杆。仿佛是忽然之间,一种难以抑制的疲惫,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握着手指就握着手指吧,随他去了。
入夜,陈宅挑起红灯笼,纪川也被叫走。一瞬之间,无数黑衣仆从仿佛血液那样穿行在陈宅庞大的肉躯之中,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
谢珣坐在亭中,“出来吧。”
陈红叶不走正路,攀着栏杆翻了过来。他一直藏在角落里,不知道听去多少。
“我可以守口如瓶”陈红叶嗫嚅着,“你帮我一件事。”
“作为交换,我也可以帮你。”
谢珣示意他继续说。
“所有奴仆的卖身契在陈家主宅书房里你把我的偷出来,作为交换,我、我可以,”陈红叶尖细的脸在夜风中的颤抖,谢珣并无什么反应,他却害怕得说不下去,终于忍不住道,“你不怕我么!我、我都看见了,你,你和二少爷”
谢珣道:“又没有真的发生什么。”
不然,惘然空相的规则早该降下,置他于死地。
惘然空相的规则就是陈宅的规则,依照身份高低而运转,人与人彼此倾轧、互相侮辱。规则一旦被寻摸清楚,剩下的便是被利用、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陈红叶鸡啄米一般点头,双肩内缩,胆怯道:“是、是。我也不是要威胁你你帮我拿卖身契,我给你你想要的!”
“治疗窒息之症的巫医药方!”
谢珣道:“我只是一个外人而已。书房重地,如何进去呢?”
陈红叶舒了一口气:“放心。陈宅如今缺人办事,张翠会重用你的。等到等到八月初五,送王船那日,陈宅所有人都会去河边,书房没人照看。那时候,她应该也很信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