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半晌,纪川撑过谢珣身侧床沿,站起身来,走了。
门扉合上,谢珣看向腕间。被捆缚过的地方显出异样淤痕。惘然空相中受伤不能愈合么?他静静想着,忽见窗边闪过一道白影。
谢珣上前推窗。
却只见有人站在对面厢房的廊下,似笑非笑看他。
谢珣哐一声把窗合上。
怎么陈家大少爷和二少爷住一个院子?
不过,大倒是很大。似乎是从主家院子里修出来的一个跨院,光这两座东西厢房间的庭院,就有约莫四五十步宽、七八十步长,修着垂花拱门,连接前院。
庭院中光秃秃,仅正中栽几株赤色美人蕉,也已被日头晒得焦塌下去,暴露出黏稠的深紫色花蕊。膨起的端头处,正不住往下吐着黑籽。
那是一团接一团的死虫。
方才的白影不知是什么,已然消失无踪。
谢珣走回榻边,将被子掀开一角。
他看清陈大的脸。
陈大睁着眼睛。
那双怨望的眼睛,在眼眶里轮了一轮,坑洞般将他盯住了。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才想起来古代“叔叔”指的是丈夫的弟弟赶紧把前文改成“叔父”,顶锅盖跑走(。
第27章 血食 你血也是我
见他回望过来, 陈大“嗬”了一声,勾起一边嘴角,笑道:“是你。你来了。咳, 咳咳!”
陈大猛烈咳嗽起来,与此同时居然还维持着那个深得夸张的笑,一双深陷的眼睛,死死盯着谢珣。
忽地, 陈大拉过他手腕, 一口血喷在他手背上!
“嗬”陈大濒死一般咳嗽,双颊泛出异样红晕。
那种重彩的嫣红,罩在那张蜡黄一片的脸上,有如拼贴错位而即将剥落的画皮。
陈大骇笑几声,“嗬你可知这是什么”
“桃花瘟。”谢珣说。
陈大没想到冲喜新娘如此冷静, 狂笑声凝在半途, 本来支起的上半身嘭一下坍塌下去, 砸回榻上。
谢珣上前一步, 伸出手背,将血涂回陈大脸上,垂眼道:
“你把血吐在我身上, 想让我也得病,跟你一起死?”
他说话的语调非常平静。实在是太平静了。陈大喉中发出声“呃”,常年因病发凉的脊背,一忽儿刮下串冷汗来。
“咳咳不错。”陈大盯着他。
“身体康健的人,并不容易染上肺痨病。你该是先断的腿, 紧接着高热不止,病重时才染了桃花瘟”
“你!”陈大如遭雷击,蓦地僵住。谢珣静静看他, 伸出左手盖住陈大的脸,指尖从额际一直往发间探去。
紧接着,他摸到了一块冷硬的东西。
“果然如此。”
谢珣松了手,轻轻地说。
然而,方才似乎灰心丧气、偃旗息鼓的陈大,突然以一种病重之人绝没有的迅疾,从被中伸出右手,一把擒住谢珣手腕,狠狠一剜——
陈大右手的指甲竟异乎寻常地又尖又长,只是一下便生生地从手背上剐下肉来!
“你是我的人”
陈大吃吃笑着,两眼上翻,以一种极为黏稠的目光盯着谢珣,忽而凑近过来,在他的衣袖间嗅闻,脸继续上探,喉咙里滚着浑浊的“嗬嗬”声:
“所以你血也是我的,肉也是我的”
“呃——!”
陈大头往上探,要伸出舌头去舔舐谢珣手背上血肉模糊的伤口,然而舌尖却被人猛地扯住,拽着一拉,整个人便侧头扑倒在床板上!
陈大又惊又怒,疯狂扭动,却爬不起来。
竟然,竟然
这个嫁进门来冲喜的物件,竟然胆大包天,拽住他舌头,将他砸了回去!
陈大吃痛,背气无法说话,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声,一下一下,慢慢变成咕噜咕噜的,几乎非人的低吼。
方才被拽出的舌尖一时无法收回,像是一掸放过太久的艾叶,无力地扫荡在他嘴唇的门楣上。
那是一条鲜红的、细长的舌头。
如同蛇信。
谢珣站起身来,眼睫低垂,冷漠地看着他。
陈大缓慢挪动右手。他脸上忽然露出一种痴迷的神情,方才抓谢珣手腕时的迅猛已全然消失,过了半柱香,他才极其艰难地将手凑到嘴边。
接着,用舌尖舔了舔指甲里新剜下的血肉。
随着一声喟叹,那坑洞般的眼睛颤动着半阖起来,鼻翼深深翕动,仿佛正吸食什么看不见的灵息,面上嫣红褪尽,舌头也收了回去。
陈大竟不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