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谢珣咬牙切齿。
“再叫。”
“流氓。”
纪川低低笑了一声,呼吸迫过来,眼瞳中彼此的倒影都一下子拉大——
这居然是个没什么狎昵意味的、很温柔的亲吻。纪川捧着谢珣的双颊,指尖几乎抵到人额角去,把他两边脸都捧热了。
“如果你真是这样不聪明,那该多好。”
纪川喟叹道。
谢珣观察话本中的纪川,觉得这人十分喜怒无常。果然,说完这话他眼神又沉下去,取来一枚红色药丸,抵在人唇边,面色不虞道:
“张嘴。”
谢珣垂眼看清那枚药丸。
暗朱砂色,无味,质地稍软。
这枚丹药他见过一模一样的。
在话本之外,真正的须弥山上。
徒弟说那是他为刻苦读书,求来的明目提神之药。
手指抵住药丸,直推到舌根。
谢珣感到眼前瞬间动荡起来,唇舌被搅动着,没法说话,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忽地他察觉到一种怪异的羞耻感。是话本中,蜀山笑笑生所着意写过的——师尊感到羞耻,屈辱。
而实际上谢珣觉得恶心。
一种冷腻如附骨之疽般的恶心之感,沿着脊骨慢慢攀升上来,催得他几欲呕吐。
但很快屈辱消失恶心也消失,只剩下一星烫热,沿着四肢百骸沸腾开来。
纪川替他解开缚手的红绡,接着那双手臂就环住了面前人的脖颈。
他喊:“冷。”
纪川给他披了件衣袍。
那不是别的衣裳,而正是柳芳倚特意交付于他,本该在临川学宫念书时所穿的襕衫。
“还冷么?”纪川问他。
面前人摇了摇头,倦倦地说:“热啊”
纪川瞧那襕衫披在他肩头,白底黑领,白是一色的霜白,黑是一色的清黑,素净得就像是屋檐上积着严霜。
可是他头发太长了,枝枝蔓蔓地披拂下来,扫在脸前,后头那黑黢黢的眉眼,也像是被水浸过一样,透出潮湿的鬼魅之气,仿佛是山鬼偷穿了书生的衣裳。
“还受得住么?要不要慢些?”
“随你。”
用过药其实是很舒服的,所有的难过和抗拒都消失殆尽,只剩下飘飘然的痛快。但很快这种痛快就变成了一种恐惧——
蜀山笑笑生为了卖书自然把这事往夸张里写。
颠簸中谢珣之间那对高烧的龙凤烛都化成一滩红泪,他不断地被抛高,却无法降落,不知何时才到尽头。手臂、声音、眼泪、整副躯壳,全都失去掌控,只能随波逐流。
一片颠倒中似乎是将要歇息了,他不愿和徒弟面对面抱着,翻过身去,却被人从背后抱住,问:
“这样来可以么?”
“不要!难受得很。”
“嗳。”纪川叹了一声,亲亲热热蹭他肩窝,贴在他耳边,“徒儿知错了,好不好?”
梦就是在此刻坍塌下去,谢珣以为自己终于要醒,可只眼见高床软枕成了沼泽泥泞,天边闷雷隐隐,秋雨萧萧。
“徒儿知错!”
他双膝跪地,被雨水打透。风声混杂着猿啼狼嚎,这是小苍山。
徐商临立于山洞中,正在锻铁,不拿正眼看他。挥下十数锤去,才道:
“错在何处?”
谢珣抿唇良久,长拜下去:“小徒驽钝。”
刺啦一声,徐商临举起通红铁剑浸入水中。这柄剑已经过长日的锻打与淬火,即将成型,却蓦地在冷水中断成了两截!
徐商临抽出断剑,扔在他面前。
“一个铁匠,一生中能锻出无数把废铁。只要一剑成。一名刀客,一生中也可以失手无数次。只要一命在。但有一样忌讳,我们持刀握剑的人决不能犯。还记得是什么?”
谢珣直起身来,低头艰声道:“情。”
“你动情了。”
“没有!”谢珣如遭雷击。这种话师父从未对他说过,如今借梦而示,接在那场荒唐的梦境之后,难道是师父在天之灵,在警告他么?
“徒儿绝无什么情意。”谢珣笃定地说。
“你现在还没有。”徐商临从冷水中捞起另一半废剑,“但是你会心软。”
“一个软弱的人,天长日久,迟早会被磨出情意。那时候你还拿得起刀么?要将我授你的本领尽数废去么?若你执意如此,便趁早别了师门罢!”
刷!
那断裂下来的剑尖,被深深插进洞壁岩石之中。那里已嵌满了一墙的废剑。
徐商临走出山洞,垂眼看他,叹道:“罢了。你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