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得懂宁州话?”柳芳倚颇为惊喜,刚笑了笑,纪川从后屋里绕出来,手上端两盏茶,往桌上笃地一放。
“喝。”
说完也不走,像尊门神似的杵着,柳芳倚不明就里,只见谢珣即刻明白过来,替他将护腕绑带系好了。
纪川低头一笑:“多谢师父。”
退到一边,又朝柳芳倚晃手腕炫耀。
谢珣背对着,没看见,只道:“小徒腼腆,不善言辞,柳仙君见谅。请喝茶。”
柳芳倚一抬头,就见那“生性腼腆”的“小徒弟”跟个地缚灵似的阴恻恻盯着他,给他传音入密:
“说什么鸟语呢,就你会讲,可显着你了。”
“糯米要磨成粉才能筛元宵,会不会做饭?下厨房的事,在我面前装,简直是班门弄斧自取其辱。呵呵。”
纪川站了会儿,出言提醒:“天晚了。”
窗外,果然夜色已深。今夜须弥山顶难得没有刮风,下着小雪,凝神细听,能听见雪片擦过半空而发出的簌簌之声。
柳芳倚道:“那么,事不宜迟。你托我寻的物件有眉目了。借一步说话?”
谢珣点头,转对纪川道:“天晚了,你先回房吧。近年关整一旬都不上晚课,好好休息一下。”
纪川又急又气,对着柳芳倚龇牙咧嘴,见谢珣看他,面沉着没说话,转身走了。
脚步声踩得木廊道咚咚作响。
推门出去,月色朦胧,雪色弥漫。寒气勾勒出远处山峦起伏的脊线,清晰分明得像是在黑底上新贴了白纸。
“清净玉找着了。”柳芳倚说。
“多少价钱?”谢珣问。
“不用钱。”柳芳倚说话间吐出长长的白气,他这个人很板正,说话的语气却很温柔,“门中清洗,从一位长老的私库里搜出来了。”
“那就按最后一次拍卖的价来。正好,我带在身上。”谢珣递给柳芳倚一枚储物戒指,“送你下山?”
柳芳倚说:“我想走走。”
“因为宁州不下雪么?”
“嗯。因为宁州不下雪。”
雪越落越大,柳芳倚抖开一件衣裳,想给谢珣披上。“不用。”谢珣蓦地抬眼,恰好睫毛上落着的雪花融化滴落下来。他伸手擦去。
“这其实该是你的衣裳。”柳芳倚轻声说,拎着衣裳往他肩头绕过一圈,“那年学宫发校服,祭酒大人要我替你领着。收在储物戒中,一晃已是许多年。”
那是件靛青色绲边的素色直裾,披上便很像个读书人。谢珣拉紧衣襟,睫间又开始化雪,他伸出手抹掉,一时间竟有些手忙脚乱,“谢谢。”
柳芳倚手停在半空,又收回,最终还是只立在原地,袖手道:“施个护身咒吧?”
谢珣说:“我不会。”
见柳芳倚愣住,谢珣解释:“我用不了法术。毕竟没走正道修炼,总要付出些代价。柳仙君不必帮我。淋雪有助于维持神思清醒。走吧。”
脚步落在雪地里,扑扑闷响。走出半里地,柳芳倚才问:“教徒弟辛苦么?”
“一点也不。只是,总是很担忧。”谢珣说,“最开头的几年,我甚至担心他住在雪山上会犯盲症。他跟在我身边,吃得也不好,也没有玩伴。后来,他筑基、结丹,自己下山去逛,这些问题终于解决了。可是我又担心他只是做我的徒弟,不为正道所容,前程该怎么办呢?”
“那件事的风声已经过去。”柳芳倚看着他,几乎要伸出手去替他抹去眉眼间结着的严霜,“可以让他下山,拜一个名门。”
谢珣叹了口气:“他不愿意。”
柳芳倚说:“你对他也太好了。六派但凡收徒的长老,哪一个是从不申斥学生的呢?还有,他的金眼睛照你说,是半年前第一次发作?”
“是。发作得很轻,没出什么事,只是”谢珣想起那日纪川握他腿根的样子,一时间觉得窒闷,赶忙道,“等有清净玉压制,便一切无虞。”
柳芳倚不知再说什么,只道:“好。”
绕到山背处,柳芳倚出言辞别,已经走出几步,又转回道:“新岁安康。”
“谢谢。也祝你新岁安康。”
得到清净玉的确凿消息,谢珣终于感到心下一空。不着急回去,又往雪里走了几百步,来到一处由岩石包围的温泉前,想了想,将自己的衣服垫在那件临川学宫的校服下,走进泉中,沉下去,水直浸到下巴颏上。
泡久了会晕,淋完雪又要生病,不过都无甚紧要。纪川肯定一大早就去锦官城赶大集,留他一个人在山上清净。到时候,痛痛快快地发出一场病来,什么苦药都不吃,只在被窝里百无聊赖躺上一整日,想想就觉得开心。
泡了约莫半个时辰,雪下得愈发紧,谢珣胡乱裹了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