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镜片擦了又擦,他才仔细地望了过去。
一片白茫茫。
原本,谢长青以为那处山坡上全是雪,只是因为风吹得凌乱,显得有些起起伏伏。
可是这会子用望远镜仔细一看,他心里顿时都凉了半截。
那是怎样惨烈的一幕景象啊!
谢长青的指尖在望远镜金属外壳上冻得发麻,镜片贴住眼框的瞬间,彻骨寒意直刺颅顶。
当白茫茫的雪坡在视野中骤然清淅时,他听见自己喉间溢出短促的抽气声一整座山坡如同被天神倾倒的羊毛篓子,数以千计的羊尸以诡异的姿态堆栈冻结。
最底层的尸体早已与冰雪胶着成青灰色的肉毯,新抛掷的羊群砸落时溅起猩红雪沫,宛如地狱绘卷上飞溅的朱砂。
“活的!有活的在动!”桑图突然扯着谢长青的皮袍嘶吼。
那边的山顶,甚至还有几个行色匆匆的牧民在抛尸。
他们槛褛的皮袍下摆结满冰凌,像拖着无数把锋利的匕首。
那篓子竟还是重复使用的,为首的汉子从里头拽住一头羊后腿,随着肌肉虬结的臂膀猛然抡圆,还在蹬踹的活羊在空中划出惨白的抛物线。
那头羊在尸堆顶端翻滚时发出“咩咩”的叫声,四条腿痉孪着踢碎薄冰,暗红血水从鼻孔喷涌而出,在雪地上绽开朵朵红梅。
海日勒突然夺过望远镜,这个素来沉默的汉子竟跟跄着倒退两步。
谢长青看见他瞳孔剧烈收缩,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三具新鲜抛下的羊尸正在轻微蠕动一那是母羊临死前用最后的气力将羔羊护在腹下,小羊湿漉漉的舌头还保持着舔舐母亲乳房的姿态。
“是口蹄疫。”谢长青听见自己的声音象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齿缝间弥漫着草木灰的苦涩。
桑图脸色更难看了些,十年前那场瘟疫的记忆突然撕裂风雪扑来。
当时他们牧场,也是遇到了口蹄疫。
他阿布也是这样,下狠心将头羊都宰杀了。
他额吉把死去的羔羊埋进深坑,所有人都一声不吭,呆板,麻木,又绝望。
“怎么办,是口蹄疫,真的是疫病!”桑图跌坐在地,绝望地悲嚎。
这些得了疫病的羊,他们没有进行掩埋,而是直接扔在了山坡上。
这些羊会引来狼引来狐狸引来其他的野兽。
一旦它们撕咬啃食,很可能会把病菌带到其他牧场。
草原的生态,就是这样一环扣一环的。
有一处有问题,很有可能就会引来连环的崩裂。
谢长青神色沉静,把他拉了起来:“桑图叔,看他们这样子,应该是已经在直接隔绝健康牲畜了。”
他们连还活着的牲畜,都直接扔出来,可见他们的决心。
第七牧场这事干的虽然造孽,但对他们牧场来说,确实是可行性最优解。
“我们速度也不能太慢。”谢长青看着天上慢慢下坠的太阳,沉声道:“连着晒两三日,雪就基本要化完了。”
他们得赶在这之前,做好疾行的准备。
“我们直接走熬特尔!?”桑图震惊地看着他,不敢置信地道:“可我们走敖特尔,必须经过这边啊————”
一旦经过,牲畜们低头啃食一口沾了疫病的草根都会完蛋。
谢长青点点头,肯定地道:“所以,我们得趁着冰面还没有融化的时候,直接渡河。”
才出了一天的太阳,冰化得没有那么快的。
“过了河以后呢?”
谢长青指着远处,认真地道:“我们可以去野马群所在的山呦。”
那边雪不太深,野马群又已经被赶走了。
更绝的是,第六牧场阿古拉他们去的这一趟,不好说狼群消灭了没有,至少野兽是打了个狠的。
“至少,近几天内,那边是最安全的。”
“但这天太冷了!”
化雪的话,人都撑不了多久啊。
更何况还得赶着牲畜,它们一路趟出去,怕是会冻死冻伤不计其数啊。
这确实是个问题。
谢长青垂眸看了看,突然指着坡底:“你们还记得那天吗?诺敏从这上面,一路直接滑到了河边。”
如此是这样,那么他们一个上午,能把所有人和牲畜全给送过去。
“————嘶。”桑图往远片看了看,顿时怔住了。
要是这样的话,那这还真不算问题————
谢长青认真地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道:“口蹄疫,属于国家一类动物疫病,是由口蹄疫病毒引起的一种急性、热性、高度接触性传染病。”
哪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