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震惊,有人怀疑,有人面露惋惜,也有人在暗中交换眼神。
结交魔教长老,这在正道门派中是天大的忌讳,是足以被逐出师门乃至清理门户的重罪。
岳不群端坐主桌旁,面带惋惜之色,轻轻摇头叹息。
定逸师太双手合十,眉头紧锁。
天门道长面色铁青,却没有开口。
他们都知道,嵩山派今日敢拿着盟主令旗闯入刘正风的金盆洗手大会,必然已做足了准备。
刘正风的目光从老母脸上掠过,从妻子脸上掠过,从两个儿子脸上掠过,从女儿脸上掠过。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他当然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林平之那日在衡山派中已把话挑明,左冷禅的五岳并派大计需要杀鸡儆猴,而他刘正风与曲洋的友情,正好给了左冷禅一个完美的借口。
只是他没想到,嵩山派会在金盆洗手这一天,当着天下英雄的面,用他的妻儿老小来逼他。
费彬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掌心,平托着送到刘正风面前。瓷瓶不大,白底蓝花,在午前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刘师弟,这是左盟主特意为你准备的‘七虫七花散’。无色无味,混入酒水中绝难察觉。你只需约曲洋出来喝一顿酒,将此药下入他杯中,余下的事便不用你管了。”
费彬语气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只要你点头,你的家人毫发无伤,你的金盆洗手大会照常进行,你还是衡山派的刘三爷。如何?”
刘正风低头看着那只瓷瓶,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低沉的笑声。笑声中满是悲凉。
“我与曲洋大哥相交,只因音律。”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他是魔教长老不假,但他在音律上的造诣,当世无人能及。我与他弹琴吹箫,奏的是一曲《笑傲江湖》。曲中只有琴箫和鸣,没有什么正邪之分。”
他抬起头,眼中已有决然之色:“诸位同道若是觉得刘某有罪,刘某无话可说。但要我亲手毒杀知音,绝无可能。”
费彬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他原以为刘正风看到妻儿老小被押在刀下,无论如何都会服软。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执迷不悟。他脸皮抽动了一下,声音转冷:“刘师弟,你可想清楚了。你一人之生死事小,你满门老小的性命,难道也不值一提?”
刘正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老母和妻儿。
老母亲白发苍苍,正用混浊的双眼望着他,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句话来。妻子妆容散乱,脸上几缕泪痕划过,却强撑着没有哭出声。两个儿子虽然吓得浑身发抖,眼中却带着对父亲的全然信赖。
刘正风的眼角渗出了泪水,但他的声音依然坚定:“老母妻儿,我心有愧。但要我残害知音,换取苟活,恕难从命。”
“好。”费彬冷笑一声,退后一步,朝丁勉使了个眼色。
丁勉号称托塔手,掌力雄浑在嵩山十三太保中名列前茅。他冷笑一声,大步走到刘正风的大弟子向大年身后,右掌高高扬起。
向大年是刘正风最得意的弟子,二十出头,剑眉星目,一手衡山剑法已得刘正风六七分真传。
此刻他却被两名嵩山弟子按着肩膀,头被压在桌面上,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
向大年是刘正风最钟爱的弟子,费彬选他下手,正是要给刘正风最沉重的一击。
“刘正风,你勾结魔教,执迷不悟。今日我便代左盟主清理门户,先从你这弟子开始!”丁勉声如洪钟,右掌蓄满内力,朝着向大年的头顶猛然拍下。
掌风呼啸,这一掌若是拍实了,向大年的头颅非得粉碎不可。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一刹那,一道劲风带着呼啸,破空而至,精准地击在丁勉右手腕脉之上。
丁勉只觉整条手臂骤然一麻,凝聚的掌力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踉跄退了两步,低头一看,手腕上多了一个指头大小的红点,皮肉之下隐隐有灼烧般的刺痛。
“当啷……”
一只纤细的筷子才无力地摔在地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
“谁?”丁勉厉声喝道。
“我。”
声音清冷淡漠,自大厅左侧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平之缓缓站起身,左手还捏着一块未吃完的桂花糕。
而他右手上,原本成双成对的筷子,却只剩下了一支。方才那道将丁勉击伤的筷子,正是从这双莹白如玉的手上射出的。
林平之将桂花糕放回盘中,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手指,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方才只是弹走了一只苍蝇。
厅中所有人敬畏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