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坦然:“我们因音律相识,因音律相交。在琴曲面前,什么正邪之分都是虚妄。若真有那一日,嵩山派要以此为由为难刘某,那便让他来便是。大不了一死,但求问心无愧。”
林平之端起茶盏,不再多说。
刘正风的选择,他理解,却无法认同。为了一份友情赔上满门性命,这份代价太过沉重。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刘正风的坚持是音律与知音,他劝不动,也不必再劝。
不过,今日这番话虽然没能改变刘正风的想法,却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至少让他知道了嵩山派有可能借题发挥,左冷禅的手段从来都不干净。有这个心理准备,总比原著中毫无防备地被人屠了满门要好。
“刘前辈高义,晚辈佩服。”林平之举盏道,“既然前辈心意已决,晚辈便不再多言。只望前辈多加留心,有些人想动手,缺的只是一个借口。”
刘正风拱手道:“多谢林少侠提醒,刘某心中有数。”
二人在厅中又说了些闲话,刘正风兴致极高,命弟子取来洞箫,吹了一曲《潇湘夜雨》。箫声呜咽,如夜雨打窗,又如孤舟漂泊,听得林平之都有些动容。刘正风在音律上的造诣,确实已入化境。
箫声歇时,已是黄昏。
刘正风留林平之在衡山住了一夜。当夜二人在祝融峰巅对坐赏月,谈音律,论江湖,气氛融洽。只是两人心中都明白,有些事点到为止便好,不必再多言。
次日清晨,林平之告辞下山。
刘正风亲自送到山门,临别时拱手道:“林少侠,他日若有机缘,欢迎再来衡山做客。你年纪虽轻,却是少有的明理之人。与你一席话,胜过江湖上多少虚情假意。”
林平之抱拳还礼:“前辈珍重。金盆洗手大会之时,晚辈定会到场观礼。”
刘正风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含笑点头。
转身下山,林平之回头望了一眼云雾中的祝融峰。晨光穿透云层,在峰顶镀上一层金边。刘正风的身影仍立在山门处,袍袖在风中微微飘动。
马蹄踏过青石山道,惊起几只白鹭,掠过山谷间的云海,消失在天际。
林平之收回思绪,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田伯光身上。
追了半个月,这淫贼的踪迹在衡阳城外彻底断了。不过他并不着急,按照原著的时间线推算,刘正风的金盆洗手大会即将在衡阳城举办,届时衡阳城中定然鱼龙混杂。田伯光若想浑水摸鱼,必定会趁乱现身。
“田伯光,你躲不了多久。”
林平之低声自语,策马向衡阳城方向而去。
衡阳城是衡山一带最大的城池,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为灵通。金盆洗手大会的消息已经传开,各路人马正在向衡阳汇聚。而其中一股暗流,正悄然涌动。
衡阳城,回雁楼。
这座酒楼坐落在衡阳城最热闹的南门大街,因临街的二楼可望见南岳衡山回雁峰的远影而得名。楼中酒菜在衡阳地界也算小有名气,南来北往的江湖客多爱在此歇脚打尖。
林平之已在衡阳城内外盘桓了数日。
田伯光的踪迹始终飘忽不定。
这家伙狡猾如狐,时而出现在衡阳城北的渡口,时而又在城南的集镇露面,每次林平之得到消息赶去,都扑了个空。
而且田伯光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却又始终不肯离开衡阳地界,仿佛在寻找什么。
林平之倒也不急,他知道田伯光为什么留在衡阳。
刘正风金盆洗手大会在即,衡阳城三教九流汇聚,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似田伯光这种惯犯,最喜欢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场合出没。
这一日正午,林平之照例在回雁楼二楼临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一壶清茶、两样小菜。这个位置视野开阔,能将南门大街大半尽收眼底。
茶刚沏上,他端起茶杯的手忽然顿住了。
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当先一人身材高瘦,颧骨高耸,面色蜡黄,偏偏一双眸子精光毕露,腰间挎着一柄狭长单刀,刀鞘上镶着几颗绿松石。
此人脚步轻捷,上楼时几乎没有声响,轻功之高可见一斑。
正是万里独行田伯光。
林平之放下茶杯,目光微微一闪。追了大半个月,终于撞上了。
田伯光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约莫十六七岁的小尼姑,生得明眸皓齿,肌肤胜雪,虽然剃了光头,穿着一袭宽大的缁衣,却掩不住天生的清丽容貌。
此刻她眼眶微红,面上带着几分惊惧之色,却又强撑着不肯哭出来。
恒山派的小尼姑,林平之心中一动,这位多半就是仪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