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厚把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把嘴,弯腰从墙角的凳子上拎起他那件旧褂子披上,又从门后抄起那把铁锹,出门前回头说了一声:"我去公社上工了,地里还有一垄苞谷没锄完。"
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冲着院子里喊:"爹,您走不走?"李万山正在院子里抽旱烟,听见这一声,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不紧不慢地应了句:"走,我跟你一道,还有几个镰刀把手没装好。",爷俩便一前一后地出了院门。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不像夏天那样燥热,李桂兰端了一个大搪瓷盆出来,里面放着洗净的豆角和萝卜这些蔬菜,水珠在翠绿的瓜皮上滚着,在日光下亮闪闪的。
她又在旁边放了一个空盆,里面码着粗盐、花椒、干辣椒和几颗八角,大伯母则搬了张小凳子坐在她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上课的学生一样,认认真真地看着李桂兰动手。
"大嫂,腌咸菜其实没啥诀窍。"李桂兰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根萝卜,利落地切去两头:"就是盐要够,水要晾凉,坛子不能沾油,你看着,我把这个萝卜切成条,拇指粗细就行……太细了腌完就蔫了,太粗了不入味。"
大伯母凑近了看,嘴里念叨着:"拇指粗……拇指粗……"自己也拿了一根黄瓜,试着切了一刀,切出来的条比李桂兰的粗了一圈,她看了一眼,又拿起来重新切。
李桂兰在边上笑着说:"大嫂你慢慢来,不着急,爹就好这一口咸菜,我带回来的那罐他都舍不得吃,正好家里有材料,这回我多做点,留给他慢慢吃。"
她说着手上的动作快了一些,刀起刀落间黄瓜条整整齐齐地码进盆里,大伯母认真地跟着她的动作,两人在院子里一边切菜一边说话,偶尔传来几声轻笑。
灶房里头,奶奶和周念云正对着桌上摊开的一堆东西发愁。
奶奶挎着一个满满的小篮子,还在一样一样地往里装着东西:"这条肥的也给你娘带回去,她牙口不好,吃不了瘦的。"奶奶嘴里一边念叨着,一边拿着一块腊肉,接着又扭头翻了翻墙角,从柜子里拿出一块新布,蓝底白花的,是李明远上回带回来的料子剩的那一块:"这个也带上,让你娘做件褂子。"
周念云一直在旁边拦着,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好意思的急促:"奶奶,够了够了,真的够了……我带这么多回去,我娘还以为我们家发了财呢……"
"发财就发财,怎么了?"奶奶把那块布也塞进篮子里:"咱家念云在城里有个当采购员的小叔子……带点东西回去怎么了?谁还敢说闲话?"
周念云听见"小叔子"三个字,耳朵又红了,正要说什么,李明远从院子里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灶台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篮子,又看了一眼周念云那副又急又窘的表情,笑着说:"嫂子,你就听奶奶的,咱好不容易回去一趟,多带些,家里不够我再往家里带,没有的也没关系,咱们走的时候路过昌平,也要去采购一些的。"
奶奶在旁边欣慰地点头,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明远说得对,你是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不能空着手,带得越多,你娘越觉得你在婆家过得好,心里才踏实。"她说着又往篮子里塞了一包红糖。
李明远这时指着墙角的一个大布袋子说:"对了,嫂子,这一袋子大米,你帮我找几个小布袋分装一下,每袋装个二十来斤。"
周念云和奶奶都转头看向他,有些不解,周念云还没开口,奶奶先问了:"明远,你装这些小袋子干啥?"
李明远看着周念云,语气自然:"嫂子,你忘啦?之前我找庆山叔和村里几户人家借过粮种,那时候咱家揭不开锅,人家二话不说就把种子给我了,如今日子缓过来了,得把人情还上。"
周念云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来了,那时候李明远刚"醒"过来不久,家里米缸见了底,他四处寻摸种子,问庆山叔要了稻种,问王老四家要了黄豆,还有几户人家也都给了些瓜子和绿豆。
那些种子不算金贵,但在那个节骨眼上,每一粒都是救命的东西,她是知恩图报的人,当初得了人家的恩惠,心里一直记着,可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想还也还不上,如今李明远说要还,还是二十斤大米一户,这可不是小数目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还是犹豫了一下。
李明远看出她的心疼,走到她身边低声说:"嫂子,我现在在城里干采购员,最不缺的就是粮食,欠人家的情,早还早安心。"
周念云听了,没有再纠结,她低声凑到奶奶耳边,把当初李明远找村民借种的事简单说了。
奶奶听完,抬起头白了李明远一眼,嘴里说了一句:"小败家子,在外面可不能这么心善。"
她说完,已经转身去翻柜子,找出了几个不大不小的干净布袋,放在桌上,老太太到底是个心善的,又嘱咐周念云:"袋子口扎紧些,别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