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离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差几步的地方,李明远看见前方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柱子和二虎正并排走着,两人不知道在争什么,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你拍我一下我推你一下,跟俩小孩儿似的。柱子说话的声音大,隔着一截路都能听见他嚷嚷:“明明是你步子太大了!你听我的能跑得了吗……”
二虎不甘示弱地回嘴:“你还好意思说我?你踩到那根枯树枝了听见没?咔嚓一声响,不跑才怪!”
两人谁都不服谁,一边走一边比划,完全没有留意到身后有一辆三蹦子正突突突地靠近。
李明远看着这俩活宝,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他拧了拧油门,三蹦子的声音一下子大了些,引擎声由远及近地逼近两人身后。
柱子正说到兴头上,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动静,猛地闭了嘴,和二虎同时回头。
然后柱子的表情就定格了。
三蹦子绿油油的车头,斑驳的铁皮车斗,还有驾驶座上那个正冲他咧嘴笑的人。柱子看见这一切之后,先是愣了两秒,然后猛地撒开腿朝三蹦子跑过来,鞋底在土路上扑腾起一小溜尘土。
李明远一个急刹把车停住,车斗里的东西咚咚地撞了一下,他稳稳地坐在驾驶座上,冲气喘吁吁跑到跟前的柱子笑着说:“咋滴,柱子,你这是要讹我啊?”
柱子咧着嘴笑,脸上的褶子都挤到眼角去了,他双手扒着三蹦子的车斗边沿,弯着腰,绕着车头看了半圈,又探头往车斗里看了半圈,嘴里不住地:“明远哥!你咋骑这个回来了?这是……这是三蹦子吧?我上回在公社看见过一回!你从哪儿弄来的?”
他还没念叨完,目光落在车斗里坐着的那个人身上,愣了一下,立刻换了一张更热乎的笑脸:“姑!您也回来了?您和明远哥一起回来的?”
李桂兰在车斗里冲他笑着点了点头:“柱子,你慢点跑,也不怕明远撞着你。”
“没事没事!”柱子连连摆手,拍了拍胸口,又拍了拍三蹦子的车斗,像是在确认这玩意儿是真的:“明远哥哪能撞我呀,我们从小一块长大的……是不明远哥?”
这时二虎也跑了过来,他跑得慢了一步,到了跟前还有些喘,弯着腰撑着膝盖缓了一口气,才直起身来喊了一声:“明远哥,兰姨。”
李明远笑着问他们:“你们刚才吵什么呢?我搁老远就听见了。”
柱子听见李明远问话之后,立刻直起身来,拿手一指二虎:“都怪他!”
“咋就怪我了?”二虎立马还了回去:“明明是你…明远哥,我跟你说,我们俩从公社回来,看见路边草窝里趴着一只野鸡,肥得很,我俩一商量就猫着腰去抓。一人一边,包抄过去。结果这厮步子太大了,踩得土坷垃噼里啪啦响,我刚走到一半,野鸡噌一下就飞了!”
“你还好意思说!”柱子瞪着眼:“你踩到那根枯树枝了你不知道?咔嚓一声响得跟打雷似的,野鸡不飞才怪!”
“我那是踩到树枝吗?我那是被你吓的……”
“得了得了。”李明远笑着摆了摆手,没让他们再争下去:“先回家吧,别再路上站着了。这都到村口了,我姑还赶着回家看爷爷奶奶呢。”
柱子和二虎这才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到那辆三蹦子上。柱子伸手摸了摸车斗的铁皮,又摸了摸驾驶座上的把手,眼里的光简直要溢出来:“明远哥,这车……是你骑回来的?这得多少钱啊?你们单位给你配的?”
“借的,轧钢厂的车。”李明远说:“用两天,回头还得还回去的。”
“轧钢厂!那也太气派了……”柱子恨不得把眼睛贴在车身上:“明远哥,回家能让我坐一下不?就一下,坐一会儿就行!”
二虎虽然没说出话来,但从他站在旁边那副眼睛直勾勾盯着车斗的表情,也能看出来心里想的是一模一样的事。
李明远回头看了看车斗里堆满的东西,又看了看坐在角落的李桂兰,想了想说:“要不你们两个哪个上来坐着?捎你们一段。”
两人同时看了看车斗里那一堆堆的布口袋和瓶瓶罐罐,又看了看李桂兰,一齐摇了摇头。
“不用不用,就两步路,我们走着就行。”柱子的嘴已经说出了“不用”,眼睛却还是黏在车斗上没移开。
李桂兰在车斗里看得清清楚楚,笑着摇了摇头,撑着车斗边沿站了起来:“明远,没两步就到了,让我下来吧。你带他们俩转一圈。”
她说着就要下车,李明远连忙伸手扶了一把:“姑,你慢点。”
二虎也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扶着李桂兰的胳膊,帮她稳稳地下了车。李桂兰的脚落了地,拍了拍衣摆上的褶子,又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朝车斗的方向扬了一下下巴:“行了,你带他们玩会儿,我先走回去。”
她说完就转身朝村里走去,步子不急不慢的,背影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出一道修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