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身子微微往前倾着，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攥着围裙的边角，目光一直往胡同口的方向张望。听见突突突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她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像是悬着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三蹦子在院门口停下，李明远熄了火，还没等姑姑开口，就先说话了：“姑，轧钢厂那边说好了，三蹦子可以借我骑几天。您东西收拾好了没？收拾好了咱们随时都能走。”
李桂兰却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站在那儿，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怎么说。她搓了搓围裙的边角，半晌才犹犹豫豫地开口：“明远，要不……我还是不回去了吧。你姑父他一个人在家，中午还得吃饭……”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敢看李明远，目光落在三蹦子的轮子上，声音越来越小，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她心里想回去想得不行，可是心里就是放心不下孙德茂，他在厂里干活本来就累，回家在没有饭吃，她想想就心疼。
李明远早知道她会这么说。他走到三蹦子车斗边上，伸手掀开了盖在车斗底层的那块旧油布，油布下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他刚才在巷子里放进去的东西。
李桂兰顺着他的动作低头一看，眼睛一下子定住了。
油布底下，是一袋一袋码得整整齐齐的粮食。大米、白面、玉米面、黄豆，都用干净的白布袋装着，旁边是两个竹筐，一个里面装满了西红柿、茄子、豆角和青椒，红红绿绿地挤在一起，水灵灵的，另一个竹筐里，几只被麻绳绑了腿的野鸡安安静静地卧着，羽毛鲜亮，眼睛黑溜溜的，偶尔扑棱一下翅膀，又被绳子拽了回去。
李桂兰张了张嘴，指着车斗里的东西，好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明远……这……这些……”
“姑。”李明远说：“这些你拿点回去，放在家里，够姑父一个人随便应付两天的了。”
“应付？”李桂兰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音调比平时高了不止一度：“你管这叫应付？这……这过年也吃不上这么好的东西啊！明远，你这……这些东西都是哪儿来的？”
李明远忍住笑，又从怀里摸出一把粮票，不由分说地塞进李桂兰手里：“要是姑父下班累了不想做饭，就拿粮票去春光饭店吃。韩大哥那边的饭菜还行，不敢说多好，起码比食堂强。”
李桂兰低头看着手里那一小沓粮票，又看了看车斗里那些满满当当的粮食和蔬菜，好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抬起头，看着李明远那张带着点狡黠笑意的脸，嘴巴张了又张，最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伸出手，在李明远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带着一种又无奈又宠爱的亲昵。
“行啊你小子，能耐了是不是？这又是粮食又是山货又是粮票的，就为了让你姑回趟家？”
李明远装着委屈缩了缩脖子：“姑，我可没那意思。我这不是怕姑父一个人在家吃不好嘛。”
“你少来。”李桂兰白了他一眼，但眼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她把油布重新盖回车斗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明远立刻装出委屈的模样，缩了缩脖子：“姑，我这不是怕姑父饿着嘛。”
“应付一下是吧？随便吃点是吧？”李桂兰笑着重复他的话，指了指车斗里的那些东西：“这哪是应付，哪是随便？过年吃的也就这样了。”
她笑了一会儿，慢慢正了正表情，语气认真了一些：“明远，这些东西……都是正路来的吧？”
李明远迎上她的目光：“姑，你放心。都是正路来的。你想想，要是来路不正，轧钢厂和春光饭店能收我的东西？这些粮票就是他们换粮食给的，假不了。”
李桂兰听了，微微点了点头。她看着车斗里那些整整齐齐的粮食袋和新鲜的蔬菜，又看了看李明远那张认真的脸，沉默了几秒，像是终于放下了心里的那块石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正路来的就好，不过……”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不怕你笑话，姑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粮食堆在一起。你这一袋子一袋子的，看着真吓人。”
李明远笑了一声，弯下腰就要把那些粮食袋子往车下搬：“姑，这些您留着，我跟您说了，这些东西我多的是…”
“别搬别搬！”李桂兰一把拦住他，急得声音都高了几分：“你搬下来干嘛？都带回去！带回去给你爷爷奶奶吃！”
“姑，家里够吃的！”
“够吃你也要带回去。”李桂兰语气坚决，拦在车斗前面，像是生怕他把东西搬下来：“你听姑姑的，这些全带回去，一样都不许留，我跟你姑父在城里不缺吃的，你爷爷奶奶在乡下才需要这些东西。”
李明远看着姑姑那副护着车斗的模样，心里又暖又想笑。他没有再坚持搬东西，而是转身从车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