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哪儿干?”
“在轧钢厂里做搬运。”赵老五说:“明远帮找的。”
孙德茂的目光转向李明远,那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和打量。他这个内侄之前来城里的时候还是个地道农民,这才几天工夫,就能给村里人安排进轧钢厂干活了?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笑呵呵地点了点头:“行啊明远,有出息。”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半瓶白酒,还剩下大半瓶,他又拿两个碗倒上,一人面前推了一个:“老五哥,难得来一趟,咱们喝一口。”
赵老五连忙摆手:“不不不,我不喝,我……”
“喝点喝点。”孙德茂把碗推到他面前:“不多喝,就这一碗,给你接风。”
李桂兰在旁边也帮腔:“老五哥,你就喝一点吧。德茂平时也舍不得开这瓶酒,今天是高兴。”
赵老五看了看面前那碗清亮的酒液,又看了看孙德茂和李桂兰脸上的笑,搓了搓手,终于端起了碗,小心地抿了一口。酒顺着喉咙滑下去,一股热意从胃里升上来,他咂了咂嘴,脸上的拘束似乎散了一些。
孙德茂也端起了碗,跟赵老五碰了一下:“来,老五哥,祝你进城顺利,以后日子越来越好。”
两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一声低沉的响。
三个人就这样围坐在八仙桌旁,灯光从头顶的灯泡里洒下来,把桌面上的碗碟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李桂兰最后去灶房给赵老五盛了满满一碗粥放在边上凉着,又夹了一筷子西红柿鸡蛋放在他碗边:“老五哥,你别光顾着喝酒啊,你也吃菜,到家里了就别客气。”
赵老五看着碗里那黄澄澄的鸡蛋和红彤彤的西红柿,咽了口唾沫,又有些不好意思动筷子:“桂兰妹子,这也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呀。”李桂兰自己也坐了下来,端着自己的碗:“你难得来一趟,还吃不上一个鸡蛋?咱们多少年没见了,你就别跟我客气了。”
赵老五这才夹起一筷子西红柿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角微微有些发红。他低着头扒了几口粥,把那声叹息和粥一起咽了下去。
李桂兰放下碗,看着赵老五这副模样,语气软了几分:“老五哥,刚刚你说你在轧钢厂干的搬运?那活累不累?”
“不累不累。”赵老五连忙抬头:“比在地里干活轻省多了,就是搬搬抬抬,也不用动脑子。”
“那还好。”李桂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李明远,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特有的嗔怪:“明远这孩子也是,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你今天来了,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赵老五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认真地说:“桂兰妹子,你别说明远了。我这回能进城,全靠他。要不是他,我现在还在村里种地呢。他是个好孩子,你们家有福气。”
李桂兰听了这话,目光在李明远脸上停了一下,嘴角挂着一丝笑意,嘴上却不肯让:“什么好孩子,一天到晚不着家,脸上还弄了一堆伤,也不知道在哪磕的……”
“姑,那不是树枝刮的嘛。”李明远低头喝粥,没让姑姑看见他眼里的笑。
“树枝刮的树枝刮的,你满身都是树枝刮的,怎么别人不刮就你刮?”李桂兰白了他一眼,但语气里的心疼是藏不住的。
像是意识到不应该在外人面前这么说李明远,她又开口对着赵老五说了一声“老五哥,你别光跟德茂喝酒,多吃点菜”之后,自己也低下头喝了一口,没有再追问下去。
“老五哥,你进城了也好。”孙德茂看出妻子的情绪,接口道:“年轻的时候不出来闯闯,老了就没机会了。你好好干,在城里站稳了脚跟,以后娶个媳妇,日子就好过了。”
赵老五端着粥碗,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灯下他的眼眶似乎又红了一些,但那点红意很快被碗里腾腾的热气遮住了。
李明远坐在桌边,慢慢地喝着粥,听着姑姑姑父和赵老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村里的旧事,谁家的女儿出了嫁,谁家的儿子娶了亲,地里的玉米今年收成好不好。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院子里传来蟋蟀的叫声,一阵一阵的,和屋里的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在这个初秋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温暖。